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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慰遗孀世子立誓,验死卒千户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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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与萧冉立刻转身,大步向李立家的那扇矮门折返。 “笃笃笃。” 木门再次被敲响。 李立的婆娘拉开门,手里还攥着孩子的平安锁。 见方才的“上官”去而复返,妇人面露惊惶,脚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起没有急着进门,语气比方才更加温和: “大嫂,方才走得急,有句话忘了跟您交代。李大哥是替王爷办差时没的,他的身后事,我们必定替他办得体面。日后家里若有难处,只管到营中来寻我们。” 妇人眼眶又红了,低声说了句“多谢上官”,却依旧堵着半扇门,不肯让开身子。 周起也不催促,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向妇人手中的红绳。 “这平安锁,是李大哥找城里的银匠打的吧?” 妇人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看那银锁磨得光亮,想必是李大哥天天带在身边,时常拿在手里摩挲。”周起轻叹一声,“他是真疼这孩子。” 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单薄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大嫂,方才在巷口,一位阿婆说,安儿前阵子丢过。” 妇人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周起的声音放得更轻:“孩子的事,我们猜到了几分。李大哥疼安儿,疼到骨头里。他做的事,不管是什么,我们心里有数,那不是他的本意。” “大嫂若信得过我们,就说句实话。若信不过,我们这就走,绝不强求。但孩子多耽搁一天,便多一天的凶险。大嫂,李大哥已经没了,孩子不能再没了。” 妇人死死攥着平安锁,抖得更厉害了。 萧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周起如何一步步退让,如何用体恤代替威逼,如何硬生生把一场冷冰冰的“审问”变成了雪中送炭的“援助”。 年轻的世子深吸了一口气,迈前一步。 “大嫂。”萧冉褪去了往日里的张扬,肃然道, “李立在营中出了岔子,按军法,我们今日该封门拿人,严审家眷。但我们今天只当是串门,不审你。” 萧冉看着她,郑重道: “我不知道你的孩子现在被藏在何处,但他是我镇北军将士的骨肉。只要他还在北境,我就一定把他找回来。我萧冉,说到做到!” 周起微微侧目。 这是这位飞扬跋扈的世子爷,在人前用自己的本名许下重诺。 他没有自称“本世子”,而是用“我萧冉”三个字,压上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信誉。 这句话的分量,妇人未必能掂量得清,但她真真切切地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诺千金的重量。 “扑通。” 妇人的双腿彻底软了。她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压抑了将近一个月的凄厉哭声,终于从指缝漏了出来。 “他不让我说啊……”她哭得肝肠寸断,“李立那天夜里回来……抱着我哭了一宿,他说他对不住我,对不住安儿……他说只要帮那些人做点事,孩子就能好好地回来。” “他让我什么都别问,就当安儿去了亲戚家,他说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那些人就会......安儿就真的没了。” 周起跟着蹲下身:“大嫂,那些人是谁?” 妇人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立没跟我说,他只说,有人把安儿脖子上的平安锁拿给他看,逼他去办差。” 线索似乎又断了。 “李大哥在营里当差,平日里的朋友不多吧?”周起忽然问道。 妇人擦了擦眼泪,抽噎着点头:“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跟人套近乎,当上总旗都是靠肯干。营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也就跟同乡还能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同乡?”周起随口一问。 “就一个同乡。”妇人说道,“李立叫他丁二哥。两人是一个村出来的。李立说,丁二哥脑子活泛,在营里混得比他好,是个百户官。” 周起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丁二哥,常来家里坐吗?” “以前常来。”妇人答道,“丁二哥每回来都不空手,总给安儿带些糖饼、小泥人什么的……人挺好的。” 周起站起身,对妇人温声道:“大嫂,你今日说的这些很有用。孩子的事,交给我们去查。你记牢了,不管谁来敲这扇门问你,你都说"上官已经来安抚过了,没什么好说的"。若有人问起孩子,就说找着了,送回乡下老家养着了。记住了吗?” 妇人愣愣地点了点头。 萧冉转头,让身后的亲卫取了一锭足两的银锞子,悄悄放在门边的矮凳上。 不顾妇人的连声推辞,几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巷子。 一出巷,周起立刻看向跟在一旁的大柱:“认得那个丁二吗?” 大柱连忙点头:“回大人的话,认得。那是雁门卫巡防营的左哨百户,丁二。” …… 日头偏西,演武大营。 雁门卫巡防营的营房建在西北角,是一排夯土垒成的长屋。 萧冉与周起赶到时,丁二所在的营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兵卒,正探头探脑地交头接耳。 见世子带着亲卫煞气腾腾地过来,众人慌忙行礼,让出了一条道。 “丁二呢?”萧冉冷声问。 一个小卒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禀世子,丁百户今日称病,一直没出屋。方才营里传晚饭,小的来敲门,里面也没人应。这屋门从里头锁了,小的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冉根本不等他说完,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砰!” 门闩断裂,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扬起一阵灰土。 丁二倒在榻边,脖颈上横着一道极深的口子,血迹已经凝了,将地面的土染成了黑褐色。 他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污。 左手无力地搭在榻沿上,木板上留下了几道歪歪斜斜的深深抓痕,像是死前因为极度痛苦无意识抓挠留下的痕迹。 屋内陈设简陋,没有丝毫外人潜入搏斗过的痕迹。 榻前的矮桌上,用石块压着一张麻纸。纸上墨迹已干。 而在那张麻纸的旁边,赫然放着一把云州军器局的连发手弩。 萧冉大步走进屋内,毫不避讳地跨过血泊,俯身抽出了那张麻纸。 纸上的字迹十分潦草,但笔画还算能辨认清楚: “罪将丁二,受天狼人收买,盗取云州军器局连弩,行刺王爷。李立亦是受我胁迫,传假令引周起入局。事已败露,自知罪无可恕,无颜面对王爷与同袍。唯以死谢罪。” 萧冉一目十行地看完,冷哼一声,将“遗书”递给了身后的周起。 周起接过麻纸,看了看。 “周千户,你怎么看?”萧冉问道。 周起蹲下身,仔细翻看了丁二握刀的右手。 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拉弓射弩留下的痕迹,握刀的姿势自然。 颈部刀痕,起刃自左耳后、斜向收锋,深浅合度,也完全符合右手自刎的轨迹。 他又凑近看了看丁二的左手。 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与榻沿的抓痕吻合。 随后,周起的目光落在了地上一双被踢歪了的军靴上。鞋底沾着一层半干的黄泥,泥巴的缝隙里,还夹杂着几根草叶。 周起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口没上锁的旧木箱。 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旧军服、一双备用军靴,以及一把短匕首。 箱底干干净净,没有一枚铜板,更没有所谓的“天狼人重金”。 周起转过身,淡淡道:“世子,这件刺杀大案,面上可以结案了。” 萧冉挑了挑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面上?” “对。”周起指了指尸体,“现场勘验,丁二确实是自刎。他握刀的手势,入刃的角度,都对。榻沿上的抓痕和指甲里的木屑,说明他死前极度痛苦挣扎过,甚至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但刀已经切断了喉管。这是货真价实的畏罪自杀,不是伪造的现场。” 周起顿了顿,手指点在遗书的那行字上。 “至于这遗书上写的"受天狼人收买"……”周起摇了摇头, “天狼人若真想刺杀王爷,大可以派精通潜行的顶尖刺客混入大营。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先去查清李立和丁二的同乡关系,再去绑架李立的孩子,胁迫李立传令,又让丁二去偷我军器局的弩,最后再来嫁祸给末将?”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世子,天狼人的马刀快,但他们的脑子,做不出这么细腻的局。” 萧冉咬着牙,拳头捏紧。 案子明面上结了,真凶用一个丁二的死,把所有的线索切得干干净净。 “他死了,线索断了。”萧冉焦躁道,“那李立的孩子怎么办?我答应过把人找回来的!雁雍城这么大,咱们去哪寻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找回那个孩子,似乎成了这位年轻世子当下唯一想做成的事。 周起缓缓踱步,再次走到了丁二尸体的脚边。 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双沾着黄泥和草叶的军靴上。 雁雍大营,校场和营房四周全是被踩实的沙土。只要不下雨,营里根本不可能踩到这等黏腻的黄泥,更何况鞋底还带着草。 如果丁二就是负责绑架、或者看管那个孩子的人,那他不可能把孩子藏得太远。他每日要在营里当差应卯,只能抽空去给孩子送吃喝。 周起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说破。 周起用刀鞘点了点地上的那双军靴,看向萧冉: “世子,您瞧瞧他这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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