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晦暗生

林琼枝隐隐觉得有些可笑——此前因同门情谊，不肯真正怀疑舟内尊长和同窗的自己，究竟有多天真？ 看来这三宗议事，就算是等到明年，等到蹑风湖的荷花换过了一茬，也怕是议不出什么道理了。 原因无他。 眼下三宗之间嫌隙已生，蹑风堂和青溪渚的宗主又都无法出席。议事会上，谁先派出一个代理宗主，岂不是谁先默认本门正牌宗主已经无力回天，主动去当头一个示弱的倒霉鬼？ 虽说泛行舟三足鼎立的局势，早在南槐出事时就已经岌岌可危，可哪怕这平衡已经是一层纸糊的的窗户，也没人愿意做第一个捅破它的人。 江风阁没亲自下手，都算是给昔日同门留足了面子。 林琼枝颓然落了座。 明光霁唱完白脸唱红脸，又开始柔声安慰他道：“琼枝，你担心得不无道理，但至少我宗已知道了妖族大致动向，就不会在危急之时毫无准备。” “蹑风堂内近来自然会加强戒备，严查混在外门弟子中的妖物，诸位大可放心。”分管宗内武备的燕来观长老随即道。 明光霁：“有燕长老此言，我等便可放心了。只是眼下舟外来客众多，大部分都是各家小辈，尚且还没有自保之力，公布此事恐怕引起贵客恐慌。再者，九欘结界中竟混进了妖族暗探这回事，说起来，也有损我泛行舟仙家之首的颜面……因此，行事绝不宜大张旗鼓，燕长老，烦请多费心。” 半里之遥的湖心书苑内。 “师兄，现在怎么办？”祁谣问。 “……”南溯珉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两边隔着一溜竹帘，连对面是什么人都看不清楚。 直接上前去抓个正着，岂非打草惊蛇，可若白白放过这些纨绔膏粱，下次想要碰巧遇上他们……可就难于登天了。 左右为难时，那几人竟忽然纷纷起了身，前前后后地朝讲堂走来，口中聊的也从“擂台”“下注”变成了“系舟结”和“江荇之”。 等等……江荇之？ 南溯珉猛地一拉祁谣，两人往竹帘的阴影中躲去，只听得那为首的纨绔高声道： “他江荇之算是什么东西？！竟也能占去系舟结一个名额？ “论修为，区区筑基圆满金丹未成，资质平得不能再平——再论资历，一个堂堂的江风阁嫡系子弟，居然自小跟着蹑风堂那群泥腿子厮混，也不怕丢了我仙家望族的脸！只不过仗着自己有个不管事的宗主爹，明明样样不如小爷，就敢明里暗里来跟小爷较劲？！” 一群在他身旁蜂飞蝶舞的马屁精叫嚣道： “不如在系舟结上狠狠挫一挫他的锐气，叫他整日狗眼看人低。” “是啊，师兄消消火，为那不争气不长眼的傻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眼下谁不知道您才是江风阁当世第一金丹！” 南溯珉听得直握拳，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替江荇之出口恶气。 ——他认识的江荇之，尊师重道、宽以待人，哪怕以他现代的目光看，也是个光明磊落的翩翩少年郎。只是平日行事温吞木讷些，却绝不会做出什么“狗眼看人低”的行径来。 这不是纯属造谣生事么！ 回头一看，只见祁谣比自己更义愤填膺，抬头问道：“竟是江风阁内门的人？好端端的人命，凭什么就这么给他们当乐子使？” 这还得算这群人运气差，碰巧给他们俩听个正着。听不着的泛行舟其他地方，不知还掩着多少不堪的腌臜事。 祁谣暗自想。 西陆妖民杀性虽重，攻伐刀兵之事自史载以来数不胜数，可向来有三不杀，其一不杀婴稚幼孺，其二不杀白发翁媪，其三不滥杀无辜。至少在西陆过的这小二十年，他还没听见过哪家哪族的世子皇孙，用人命堆成山来供其玩乐的。 多缺德！ 可泛行舟号称“济世载民”的堂堂东陆仙家之首，却居然……也不知谁才能担得起这“邪魔外道”的称号。 然而，这愤懑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世间多得是他无力改变的事。 南溯珉没心思替泛行舟辩护，待到那群人飞也似的走远了，思虑了会儿，才改用原主一贯的冷静语调，沉声对祁谣道： “这事我原本也并不知情。可这丧尽天良的赌局既然还能小成气候，定然已经牵连甚广……我虽只是个少宗主，可身份好歹也代表着蹑风堂，随意出面会被他们忌惮。当下不宜草率行事，也不宜大肆声张。” “那当如何？也不能放任不管吧？”祁谣小心地试探问道。 南溯珉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现在还不到时候……野火烧不尽，眼下虽说是可以顺势揪出这几个不知好歹的顽劣东西，或是关停几次赌局，可若是不将这‘根"除去，不将擂台的幕后黑手挖出来，过段时日，黑擂台不还是春生野草，愈演愈烈？” 按林琼枝所推测的，横行于泛行舟底层弟子之间的黑擂台，或许已经混进了穷凶极恶的妖物潜伏。 考虑到原主遇袭一事，多半也与西陆妖族脱不开干系，那么揪出黑擂台中潜藏的妖族暗探，就是在为他今后的安全做保障，也就是在深查宗主南槐失踪的线索。 他愈发觉得此事非做不可。 可若想揪出这野草的根，必须得在无人发觉之时潜入黑擂台的中心。 如何才能既不打草惊蛇，又万无一失地打入其内部呢？ 作为蹑风堂下一任传承人，南赤鸷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几乎没有接近黑擂台的机会——就像没有打架赌博的坏学生，平日里会主动接近学校的风纪委员。 大家都知道追星逐月二人在琢玉榭当差，见到他们，就等于默认了是南赤鸷致意……至于江荇之和曲剡溪，以及林琼枝师兄等人，也会因为他们自己的身份，以及同样的原因遭人忌惮，则更不用多说。 他神色一动，转头看了看祁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