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Chapter 26 一个亲吻只是一个亲吻

纪迩看完一部电影，从二楼下来找牛奶喝，就见黑暗里有一团人影蜷在那。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点点银光坠在丝丝碎发上，越发显得她的背影彷徨无措。 纪迩走过去，只见施迦散着头发，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听到脚步声，歪头朝她望来，露出姣好的侧脸和含泪的眼。 灰蓝色的眼眸水波一片，让纪迩想起初见，同样被她沉静如拉昂措湖水的眼眸吸引。 不过今夜，湖水漫涨。 心脏处无端被扯了一下，纪迩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的马克杯递过去，“喝口牛奶。” 这一次施迦没有说不，伸手接过，喝了一口。 她一动，一滴眼泪落进了杯子里，施迦没在意，打算喝第二口，手里一空，杯子被纪迩捞了过去。 “说了一口，不是一口接一口。” 眼见纪迩咕嘟咕嘟喝完两口牛奶，又一次把杯子递给她，施迦陷入沉思。 “怎么，想家了？” 施迦摇头。 “公司里有人欺负你？” 施迦摇头。 “我爸欺负你？” 施迦仍是摇头。 “总不会是我欺负你。” “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很没用，常常被人欺负？” “在我心目中……是我想欺负你。” 回忆最近公司里的动向，没人对施迦有意见，也没人说她闲话，反倒是有人跃跃欲试想追求她，被夏茗贴上施迦是小纪总看中的人的标签，成功将人劝退。既然施迦没说是她爸女朋友，她犯不着为她解释。“谁说你没用了？孙芝芝昨天还跟我表扬你，说你勤奋努力踏实用心，希望你能全职在她手下工作。” “我什么都不懂。”施迦颓然，如果她像纪迩那样聪明，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隔行如隔山，这意思你明白么？你才来公司十来天，一个月都没到，想懂成什么样，做什么都懂的懂王嘛。做我们这行，重要的是善于观察，善于忽悠。你现在的岗位是助理，领导叫你做啥就做啥，否则要领导何用。你只要如实告知学员，他们说的话、做的事，让你有什么感受。如果有人动手动脚，不要忍，要说出来，我们是正规培训机构，不出卖员工色相。要牺牲色相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施迦怔了怔，“会要做什么？” 她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着实可爱，纪迩点点她鼻子，“到时候再告诉你。” 施迦拍掉她的手，“没大没小。” 被纪迩一打岔，施迦心情松快许多。小姑娘说得对。她来中国不过数月，与向宜民有正式来往至多半年，哪里那么快能找到方向，这两年因为疫情的缘故，两边贸易暂缓，很多事根本无从查起。她用四年时间走到向宜民身边，凭什么指望几个月就能找到真相。 她从来不缺耐心。 “今天看到一个新闻，有个越南女学生为了学中文在短视频网站注册账号，分享越南当地生活。有一天被拐卖到国内的越南女孩子看到她的账号，私底下联系她，让她帮忙找家里人。” 施迦直起身，眼睛亮了，“后来呢？” “后来女学生翻山越岭帮忙找人，终于让被拐卖的女孩和家人在网上视频相见。听说越来越多被外拐的越南女孩找到她让她帮忙寻亲和家人见面。你不是要找人嘛，也可以学她的方式。” “可是我人在中国。” “傻。”纪迩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趁机摸了一把头发，“你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不分享当地生活，你教人学尼泊尔话，这样的好处是操作简单，但是不容易火，流量有限。不过那些短视频网站推送针对性强，说不定也能推送到关注尼泊尔的人那。二是让你尼泊尔的朋友发一些尼泊尔生活的视频过来，你配上解说发到网上，有画面有生活，流量更多。不过做这种事情不能着急，不能指望今天做了后天就有好消息，很多事需要时间积累滚动发酵。知道发酵的意思吗？” 知道模模糊糊的意思，不过施迦不在乎，她的心正被纪迩的主意带来的希望所填满。 纪迩顺着思路继续说下去：“找到人之后，可能对方会让你去见面，在那里和家人约好时间视频。这里的危险性比越南小姑娘找当地人要高，不过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们计划计划，看怎么过去，怎么找人不引起当地人的反感。买老婆的当地人通常比较排外，会担心我们过去后把人带走。你朋友明确是在结婚后过去的，问题应该不大。唔，先把那些短视频的做起来再说，你说呢，我想想要什么装备……” 柔软的嘴唇贴上她的面颊，带着一点奶味。 纪迩心跳骤停。 “谢谢你纪迩，谢谢你。” 很多很多个感谢。 一筹莫展的事终于能有一个开头，全靠纪迩把她的事放在心上。施迦情难自禁，以吻当谢，当她发现纪迩的眼神古怪，骤然想起她之前说的喜欢自己，心里头喊了一声糟糕，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谢意。你知道，在我们的文化里亲面孔不代表有爱情的意思。” 纪迩盯着她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间有些干涩有些痒，有种想咬上去的冲动。她无意识地摆摆手，为了平息心头那一点躁动，将杯子里剩下的牛奶一口喝掉。 施迦轻呼，“我忘了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纪迩晃晃杯子，“你给我下了迷药？” 要是被下药，是不是可以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所欲为，纪迩很认真地考虑。 “不是，我，我刚才，刚才你给我喝的时候，我好像……” “什么？吐了口水？” “眼泪，眼泪流进去了。”施迦捂住脸，从指缝里看她，“就一两滴。” 眼泪，一种无色透明液体，自泪腺分泌而出，主要成分是水，并含有无机盐等其他物质，味咸。产生的原因通常是由于伤心、疼痛、委屈、激动、有异物进入眼睛和其他情况。（*1） 摄入少量眼泪并不会使人产生肠胃不适、心慌心悸或是其他生理症状。 喝下含有施迦眼泪的牛奶，比起眼泪主人尴尬到一连几天绕道走，纪迩根本没当回事，连同那个感激的亲吻也是。亲脸在尼泊尔女性之间属于最正常不过的礼节，如果施迦跟她行摸脚礼或是吻脚礼才会把她吓到。 作为一个心不知道在哪里人，她不会因为亲脸就觉得施迦喜欢她，同样也不会因为被亲紧张就觉得自己喜欢施迦。 反倒是事后她问施迦，反应尼泊尔生活的短视频账号做起来之后是否需要推广，施迦的回答更让她在意。 施迦说：“推广不着急，先把账号做起来看看情况再说，免得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四个字可圈可点。 能用到打草惊蛇，意味着施迦可能认定有个潜在的组织在运作尼泊尔女性与中国人的跨国婚姻，或是类似越南新娘那种买卖，且该组织规模不会很小，也不会是单一独立的人口贩子、婚姻贩子。 联系到施迦提过好几次的姐姐之家，纪迩觉得这事并不简单。 互联网上对姐姐之家充满溢美之词，纪思敏连续多年捐款给姐姐之家，按照施迦所说，姐姐之家和她妈似乎颇有渊源。纪思敏热衷公益，向宜民和连兴山专注业务，在这件事上所知不多，纪迩想到了半个尼泊尔通纪芝兰。 自从上次秀过尼泊尔语，劝过父女俩和好，老太太便自行逍遥跟团去新疆玩耍。北至阿勒泰喀纳斯、伊犁，南至和田民丰，西至红旗拉普口岸，东至吐鲁番、哈密，结结实实玩了一圈新疆全境，观雪山、看星星、游草原，踏红花，把上班人馋得嗷嗷叫之后，礼拜五刚刚落地回上海。 纪芝兰和纪迩住在同一个小区，距离向宜民现在的住处不过十五分钟车程。礼拜天拒绝向宜民一起去看外婆的提议，纪迩独自拎着纪芝兰喜欢的国际饭店蝴蝶酥、银丝卷上外婆家。 任外孙女尽情撒娇，展示过新疆的照片，纪芝兰方问纪迩和她爸的新女朋友相处如何。在外旅游，家里最让她牵挂的便是这对冤家父女。 对于纪迩住回家这件事，她不觉惊讶，也不觉得是父女俩和好的前兆，反倒认定了纪迩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意在捣乱。 “外婆我的好外婆，你是对我有多大误解呀。”纪迩抱着外婆的大腿直喊冤，“为了新后妈和我爸的幸福将来，我操碎了一刻玻璃心，买衣服、送手机、送包包、解决新后妈的工作问题，今天为了让他们好好约会，拒绝他们跟我一起过来看你尽孝心。我就是他们的润滑剂，是他们的小棉袄好不好？” 纪芝兰点点她：“好好好，你是他们的小棉袄。你告诉我，今天几度？” 纪迩装模作样看一眼天气预报，“三十五度。” 祖孙二人相视一眼，一起笑出来。 纪芝兰说：“三伏天里做你爸的小棉袄，你是要他们中暑是不是。” 纪迩笑倒在外婆大腿上，“外婆，你怎么能这样想，太坏了太坏了。” 纪芝兰拧她一把：“到底是谁坏，谁缺德。说罢，我出去这些天，是不是把人家骗得团团转了。” “不不不。”纪迩坚决不承认，“苍天有眼，我没怎么骗她。” 是没怎么骗，不是没有骗。 纪芝兰摇头，“是良心发现还是那人不上你的鬼当。” “是听话。外婆说的，要和我爸好好相处。这不重要，施迦，老头子的新女朋友，是你视频见过那个尼泊尔女的，你还给人家念过诗，纽瓦里语。” “视频里见过的，哦，我见过啊，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等等，你是要告诉我你爸的新女朋友是你一夜情的对象？”饶是见惯风雨，波澜不惊的纪芝兰听到这个走向也不免小吃一惊。 纪迩服了，“是解救她于迷药之中，不是一夜情。你怎么老惦记我一夜情！” 纪芝兰瘪瘪嘴，含含糊糊说了句让纪迩掉下巴话。“小时候想找男朋友也想找女朋友，大了一直不开窍，认识那么多人也没见你带回来给我见见，成天跟你爸捣乱。你那么大人了，我总要关心关心你的唔生活。” “唔生活……”纪迩无语，“打工人不配有唔生活。” 这些全不是重点。 “外婆，你知道尼泊尔的姐姐之家吗？” “敏敏在的时候，经常给她们捐款，和她们合作救助当地妇女的项目。怎么想到问起姐姐之家？” “施迦在姐姐之家见过我妈的照片，她好像在那做过义工。她看到我妈照片的反应很奇怪，她哭了。你还记得我特意问过你，我跟我妈长得像不像吗？就是因为那阵子施迦盯着我看，好像要从我脸上看出她想看到的人来。” “你怀疑她不止见过敏敏的照片？” “她跟老头子相敬如宾，看到我妈的照片会哭，我觉得她身上有秘密。是，我觉得她认识我妈，见过我妈。”想到这一点，纪迩心里不舒服。 “谁没有秘密。”纪芝兰叹气，“她多大年纪？” “三十二岁，看起来傻不愣登的，但又不那么傻。” “你妈在尼泊尔帮助过不少人，可能她是救助者之一。有她的照片吗？给我看看。” 纪迩真有，相册里远近左右，不同角度好几张，没有一张是正脸。 纪芝兰摘下老花眼镜，无奈地问：“远远，你没事偷拍人家做啥？” “不是我拍的，是同事。” 好吧，纪迩撒了个小谎，大部分是同事拍的，只有一两张是她拍的，特别漂亮的那一两张。一张是施迦坐在楼下长椅上吃绿豆棒冰，一张是阳光照在施迦身上，仿佛整个人在发光。两张照片里，施迦同是若有所思，无喜无悲，带着一点愁绪。 姜还是老的辣，再小的谎也瞒不过纪芝兰，如果纪迩是孙悟空，纪芝兰便是那如来佛。 “这张，这张，这几张在办公室里可能是你同事拍的。这两张一看就是住宅小区，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吧。你同事还能跟你回家拍人家？” 纪迩吐吐舌头，“鲁迅说不当面拆穿别人的谎言是一种美德。” “鲁迅还说谎言之下必有试图隐藏的真相。”纪芝兰白她一眼，“远远，这个小姑娘越看越眼熟，特别是你拍的那个表情，总觉得哪里见过。改天你请她来这里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