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8章 当时的特殊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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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孙镜清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并不是在为自己当年的判断辩解,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同时承担一份责任。
他没有把锅甩给佟聿铭或者其他任何人,而是明明白白地说也包括我在内,这份坦荡,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生敬意,也让原本可能出现的尴尬气氛消散了大半。
“但是,”孙镜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犹豫和斟酌,像是在权衡下面的话该不该说、该怎么说的分寸,“当时的情况,不完全是学术层面的!”
“有一些事情,我觉得今天应该让大家知道。”
这句话又勾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郑国栋的手指又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知道孙镜清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才是真正敏感的部分;刘长林把笔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笔记本两侧,表情变得极其专注;孟成业的微笑已经完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首先必须明确地说一句,”孙镜清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了一圈,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当年那个专家组,五位成员都是非常有资历、也非常严谨的专家。”
“佟聿铭馆长在青铜器鉴定方面,是省内公认的权威;秦老师在考古所干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出土青铜器不计其数;韩老师在文献考证和文物断代方面的功底非常扎实。”
“虽然说我本人虽然主攻书画,但也参与过多次综合性的文物鉴定工作;顾副处长虽然是行政领导,但他早年也是业务出身,专业素养并不低。”
“这些专家面对这尊观音立像,在当时的条件和认知水平下,做出的判断并非轻率或不负责任。”
“佛头与佛身的时代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拼凑的痕迹也是显而易见的,我们没有先进的光谱分析设备,佛身里面可能藏了东西这一点,在那个时代是完全超出所有人想象的。”
“我们基于我们能看到的、能检测到的所有信息,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合理、在当前看来需要修正的判断。这不是任何一个个人的失误,而是一个时代的认知局限。”
他顿了顿,语气从严肃转为一种更加复杂和微妙的调子,“但是,当时围绕这尊观音立像,确实存在一些不完全属于学术范畴的因素。”
“这些因素,可能影响了最终鉴定结论,以及处理方式和后续程序。”
“我今天说出来,是希望大家对整件事有一个更全面的了解,不要对当年参与鉴定的任何一位专家产生误解,也不要让历史遗留问题,影响到今天对这尊造像的公正评价。”
“第一个因素,就是当时的时间压力。”孙镜清伸出一根手指,“当年全国都在开展馆藏文物普查定级工作,规模很大,时间很紧。”
“佟馆长当时给专家组定的任务指标是,整个普查期间要完成近两千件待鉴定文物的定级工作,平均下来每天要鉴定上百件。”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记得很清楚,我们那段时间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七八点,有时候一天能看一百五十件以上的文物,包括青铜器、陶瓷、书画、杂项各个门类。”
孙镜清一边说着,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光彩,好像回到了那些年,“这么大的工作量,分配到每一件文物上的时间非常有限。”
“一件普通的青铜造像,从摆上鉴定台到讨论完毕形成结论,平均也就十分钟左右。稍微复杂一些的、有争议的,也不会超过半小时。”
“今天在场的各位老师们可以想象一下,在这种工作强度下,要像陈老板这样撬开佛头、深入探查佛身腔体,根本是不可能的,而且当时也不具备这样的意识和条件。”
“当时的我们,只能依靠肉眼观察和经验判断,做出快速的、初步的结论。”
“这尊观音立像当时被分配的时间,大概也就十几分钟。当时专家组轮流看了,讨论了几句,佟馆长拍板定了赝品的基调,然后就签字了。没有足够的时间深入讨论和研究,这是客观事实。”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因素是当时的鉴定思维。”
“这一点我必须要客观地说——十五年前的文物鉴定圈,对待"拼凑件"的态度跟今天不完全一样。”
“今天的鉴定理念已经进步很多了,会更倾向于逐一鉴定每个部件的年代和真伪,然后再整体评估它的价值。”
“但十五年前,行业通行的做法是,如果一件文物上有明显的后期改造痕迹、明显的不同时代拼接痕迹,整体就会被高度怀疑。”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来说,那时候的逻辑,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佛头是清代晚期补配的,而且风格又跟佛身完全不匹配,那整体的真伪就会被质疑。这不是某个人的偏见,是那个时代整个行业的认知水平和技术手段所限定的。”
然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前两次慢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更郑重、更需要勇气的手势。
“第三个因素......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因素,是当时几位领导的态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郑国栋端茶杯的手明显紧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刘长林的目光迅速在孙镜清脸上扫过,然后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面前那个画满了螺旋线圈的本子,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孟成业把后背靠进了椅子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们三个人都是体制内的人,太清楚“当时几位领导的态度”这几个字的重量了。在体制内的任何一次鉴定、任何一次决策背后,领导的态度往往不是最学术的那个因素,但往往是最关键的那个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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