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5章 您最重要

王安邦觉得，这报告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基层小所长能写出来的。 这背后，八成是蒋阳那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整的。 蒋阳的材料他是看过的，不管是省公安厅办夜枭案的时候，还是后来蒋阳搞魏国涛的材料。这份材料，虽然细节上不一样，但是核心思想当中有蒋阳的风格。 这会儿留下张天虎，就等于是在这场会议里，给蒋阳留了一个“耳朵”吧？ 这个张天虎跟蒋阳的关系，应该不一般。 不过，这正是王安邦想要的。 他需要通过张天虎，向蒋阳释放善意，稳住蒋阳这颗最关键的棋子。 这件事情事关蒋阳，需要蒋阳来充当那炮灰来顶住这次省委调查组的压力。 “嗯。”王安邦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说：“既然是第一现场的指挥员，也是报告的撰稿人，那就留下来吧。” 张天虎如获大赦，赶紧挺直了腰板，连连点头：“是！谢谢王书记！” 此时，会议室里的格局已经非常明朗了。 县纪委书记程国良，之前就已经跟着孙振东一起，暗中去海城市拜访过王安邦，早早就交了投名状，算得上是王安邦在马朐县安插的“自己人”。 县公安局长孙振东，更不用说，他是市公安局长吕阳的嫡系，自然也是王安邦这条线上的人。 张天虎留下，是作为蒋阳的代表和信息采集器。 在这间决定马朐县政治走向的会议室里，真正孤立无援、谁都不要的中间人，就只剩下了县长吴公明一个！ 吴公明虽然能力平庸，但能在官场混到县长的位置，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有的。 他看了一眼孙振东，又看了一眼程国良，再看看稳坐钓鱼台的王安邦，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可能要被逼着站队了！如果不顺着王安邦的意，他这个县长，未来的仕途还怎么走？ 王安邦没有理会吴公明那变幻莫测的脸色，继续看报告。 王安邦的脸色极其严峻，眉头紧锁。 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随着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变得越来越凝重。 吴公明更是紧张得连咽口水都不敢发出声音。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王安邦紧缩的眉头开始一点点舒展。 当他看到报告中详细描写“不明身份群众佩戴口罩、有组织冲击镇政府”时，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他看到“蒋阳镇长不顾安危，挺身而出，站在车顶安抚群众却无力回天”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当他最终看到“县委书记郎峰同志缺乏大场面经验、沟通不当、言语生硬激怒群众，最终导致警卫人员与群众发生肢体冲突、引发暴乱”这一段时…… 王安邦的脸上，竟然如同春风化雨一般，绽放出了一抹由衷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灿烂笑意！ 哼，呵，这么绝…… 王安邦在心里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份报告，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把政治尖刀！ 字字句句，都在为蒋阳开脱，都在把屎盆子死死地扣在郎峰的头上！ 而且逻辑严密，现场感极强，让人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 有了这份报告，等省委调查组下来，他王安邦就有底气跟对方拍桌子了！ “啪！” 王安邦将报告轻轻地拍在桌子上，抬起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张天虎，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报告……是你写的？” 张天虎被市委书记这么一看，顿时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这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平时连见个县长都得排队预约，哪儿见过这种阵仗？ 别说是市委书记亲自问话，就是刚才王安邦发火的样子，都已经快把他的魂给吓飞了。 张天虎紧张得双腿都在微微打颤，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对……是，是，是我写的。王书记。” 王安邦看着张天虎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极其和蔼地摆了摆手，温言软语地安抚道：“不要紧张嘛，放松一点。我看了你写的报告，写得很好啊！条理清晰，客观公正，把现场那复杂、混乱的局面，还原得非常到位。” 王安邦上下打量了张天虎一番，意味深长地感叹道：“看你这么年轻，却能在一片混乱中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写出这么一份有深度、有高度的报告。说实话，你干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确实有点儿屈才啊。”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孙振东立刻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王安邦在给张天虎“画大饼”，也是示好。 于是，当即向前一步，大声附和道：“王书记说得极是！我之前在局里的时候，就觉得张天虎同志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不仅业务能力强，政治觉悟也非常高。刚才我还跟他说，下一步，县局一定会把他列为重点关注、重点培养的对象，压一压担子！” “嗯。”王安邦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的话锋猛地一转，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张天虎的内心，“重点关注，重点培养，那是应该的。但是……” 王安邦拉长了声音，透着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这材料写得好，不代表工作就一定能干得好。这次马朐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性质极其恶劣。这绝不是一份报告就能轻易翻篇的。” 王安邦死死地盯着张天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致命的考验：“接下来，就要看你这张天虎同志，能不能顶得住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啊！尤其是……能不能顶得住省里下来的压力！”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吴公明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省里的压力？！ 王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省里要派人来查这份报告的真伪？ 这是在逼着这个小所长站队，让他死咬这份报告不松口啊！ 如果是换了以前的张天虎，面对市委书记如此直白、如此可怕的政治施压，他绝对会吓得尿裤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是，此时此刻的张天虎，脑海中却异常的清明！ 因为，在昨天深夜的那间宿舍里，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弃子、却运筹帷幄的蒋阳镇长，早就已经把今天可能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给他推演过了！ 张天虎清楚地记得，蒋阳当时对他说的那番话： “天虎，记住。不止是县里的领导，就是市里王安邦书记看过你这份报告，都会非常开心。因为这份报告，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政治弹药…… “但是，你千万不要得意忘形。领导在公共场合的开心，基本都是装出来的样子。当一个大领导当众夸你的时候，你不要觉得他是在真的欣赏你的才华。他往往是准备让你去当炮灰，让你去接受一个更为严峻、甚至可能粉身碎骨的挑战。 “这个时候，你绝对不能犹豫，一定要顺着领导的说法，立刻答应下来！而且，还得答应得有水平，要让领导觉得你是一条忠诚、但又懂得规矩的好狗。” 想到蒋阳那堪称妖孽般的政治智慧，张天虎的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迎着王安邦锐利的目光，按照蒋阳教他的话，铿锵有力地回答道： “王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知道，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了，已经惊动了很多上级领导。我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对我们马朐县、对咱们海城市，都产生了非常大的负面影响。如果不是因为事情严重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您堂堂市委书记，也不会大半夜地急匆匆赶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 张天虎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仿佛在宣读誓言：“请王书记放心！我是石榴镇派出所的所长，我是警察！我是第一时间目击群体事件全过程的执法者！不管后面是谁来问我，哪怕是省里的领导、京央的领导来问我，我都会按照这份报告上所写的那样，据实汇报情况！ “我张天虎拿这身警服担保，绝不会因为任何外界的压力，而更改其中的任何一个字！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抹杀！” 这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掷地有声，把一个基层警察“刚正不阿、坚持真理”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是，紧接着，张天虎的话锋极其巧妙地一转。 他微微弓下身子，脸上露出一丝基层干部特有的谦卑和恭顺，声音也放小了许多，用一种只有在座几人能听懂的语调，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当然了……王书记。我毕竟级别低，眼界窄，看问题可能不够全面。如果这份报告里，有什么在政治上、大局上不合适的地方，还希望您……能多多指点指点。我一定坚决贯彻市委的指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