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2章 依次谈话

鲍远东握着手机，听着刘洋进那条分缕析、精于算计的安排，内心深处是非常抗拒的。 他没有回话。整个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心里极度不情愿。 那可是自己亲手给自己编织绞刑架啊！ 这字签下去，自己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刘洋进是何等狡猾的老狐狸，怎么会听不出鲍远东沉默背后的那种抵触与挣扎？ “远东……”刘洋进的声音突然压低，敲打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要明白，这些事情，本来本质上也就都有你的深度参与。那些证据，就算我不安排你去扛，如果巡视组真由着性子去彻查，顺藤摸瓜，你觉得你鲍远东还能跑得了吗？” 刘洋进字字诛心，继续道： “倘若你今天没有按照我的安排去把这口锅背结实了，那真要是到了华纪委那里，我这边哪怕拼尽全力压下去，最终被当成反面典型抛出去的结局，仍旧是你进去！甚至，因为你不配合，你的家人，也会失去我的保护！所以，远东，我希望你能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点上，好好地做出选择！知道吗？”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逼利诱，鲍远东闭上了眼睛。 反抗？他拿什么反抗？ 他就像是蛛网上一只被死死缠住的飞虫，挣扎只会死得更惨。 “我知道了，刘书记。”鲍远东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所有的不甘都已死去，只剩下冷漠，“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做。您……记得您答应过我的事，照顾好我的家人。” “放心，你是汉东的功臣。”刘洋进满意地给了一句空头支票，随即挂断了电话。 鲍远东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沉默了良久，随后拨通了亲信孙海的电话： “喂，孙海？你现在在哪儿？” “赶紧去我办公室……对，就现在。立刻过来。我也正在回去的路上。” ——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尽管夜已深，但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鲍远东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孙海已经在里面焦急地等候了。 看到鲍远东那仿佛刚大病了一场、灰败至极的脸色，孙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去：“鲍厅，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鲍远东走到大办公桌后，坐下后，声音沙哑地说：“孙海啊，这次的事情……京央的巡视组已经抵达汉东，雷冠生带队。今晚的饭局上，雷老直接跟刘书记摊了牌，表明态度，就是要死查蒋阳的案子，还有向雄海递交上去的那个举报卷宗。” “什么？！”孙海大惊失色。 他可是亲手去海城炮制了那份针对蒋阳的伪造报告的！ 这要是巡视组彻查，伪证罪是绝对跑不了的。 “鲍厅，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巡视组真要查到底，咱们当初那些手脚，根本经不起推敲啊！”孙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鲍远东抬起头，坚决的目光看着他，沉声说：“我刚从刘书记的办公室回来。刘书记已经发话了，这边涉及到省城命案、涉及到副县长刘千越的所有烂事……我，鲍远东，将全面背锅。” “啊？！”孙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您……您背锅？！” 鲍远东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机械地传达道：“而关于蒋阳的那个案子，咱们这边必须要压成死局，就算巡视组问到脸上，也决不能松口！必须一口咬定，蒋阳就是涉黑！证据确凿！” 孙海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压住蒋阳的案子，这个简单。材料咱们都做熟了，只要底下人不反水，绝对能压住成死局。但是，您……鲍厅，您这边……真的要亲自去背这个锅吗？这可是会丢官罢职、甚至要坐牢的啊！我们就不能找底下的哪个队长、或者替罪羊来做这件事情吗？” 鲍远东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没有人会愿意去背这个级别的黑锅。更何况，雷冠生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随便找个小角色，根本糊弄不过去。”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透着认命的绝望：“在这件事上，我确实动用了省厅的资源，帮着刘千越、秦峰他们摆平了很多麻烦。线索一查就能指到我身上。所以，为了保全大局，保全刘书记……这个锅，只能我来背。” 鲍远东突然目光一凛，死死盯着孙海：“孙海，你给我记住！哪怕明天我鲍远东被双规了，被带走了！倘若巡视组找你问及蒋阳的案件，你也一定不能怂！咬死蒋阳涉黑，这是刘书记划定的底线！也是你自保的唯一方法！听明白了吗？！” 孙海被鲍远东散发出的悲壮气场震慑住了，赶忙站直身体，拼命点头称是：“明白了鲍厅！您放心，打死我我也不会松口的！” 就在这时。 “嗡嗡嗡——” 鲍远东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虽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但鲍远东没有丝毫的睡意，因为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最终审判，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伪造证据阶段。 他扫了一眼屏幕，看到来电显示是省城的市委书记季鹏生。 鲍远东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电话按下接听键：“季书记。” “鲍厅长，我刚联系着张国涛局长。我们现在正往你省厅的办公室走，估计还有十来分钟到。你在办公室吗？” “我在。”鲍远东闭上眼睛，声音出奇的平静，“你们过来吧……我等你们。” —— 第二天。 上午九点。 汉东省政府，一号会议大厅。 京央巡视组入驻汉东的第一次全体见面会议，正式在这里举行。 汉东省委班子的全体常委，以及各厅局的负责人，悉数到场。 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眼底都有着掩饰不住的乌青和疲惫。 显然，昨晚那场风暴的余波，让这群掌控着汉东命脉的大佬们，一个个都没睡好，都在各自的阵营里疯狂盘算、彻夜难眠。 当然，除了黄琦云这个老狐狸…… 当他知道蒋阳就是蒋震儿子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刘洋进那可悲的下场。 刘洋进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把蒋震的儿子弄“死”，蒋震怎么可能看得下去？ 如今巡视组过来之后，直勾勾盯着蒋阳的案子，我看你刘洋进接下来还有什么话说！ 在一片肃穆的安静中，巡视组组长雷冠生，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步入会场。 雷老走到主席台正中落座。 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环视了全场一圈。 在刘洋进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停顿了半秒，又在神色灰败的鲍远东身上扫过，最后，隐晦地瞥了一眼坐在下方的省委副书记梁华伟。 “同志们，开会。” 雷老打开面前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当即开始宣读官场巡视的那些标准开头语：“这次我们巡视组受华纪委委托，来到汉东，主要是为了深入贯彻精神，开展常规巡视工作，重点查处……” 一套洋洋洒洒、中规中矩的场面话，从雷老口中四平八稳地念出。 没有任何激烈的词汇，也没有点出任何具体的案件，更没有像昨晚饭局上那样展现出咄咄逼人的锋芒。 念完稿子后，雷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简单强调了几句“希望汉东省委积极配合”、“畅通信访渠道”之类的常规要求，便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行了，今天的见面会就到这里。散会吧，大家回去抓紧落实本职工作。” 说完，雷老便准备起身。 就这？ 台下的众人面面相觑。 刘洋进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了下来； 黄琦云微微皱眉，心中暗自犯嘀咕； 鲍远东和孙海等人，更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大家都在心里暗想： 雷组长这是怎么了？ 完全没有昨晚在食堂里那种逼人致死的力度啊？ 难道是雷老在京城受到了什么阻力，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打算给汉东省委留点面子，进行内部消化了？ 随着雷老起身的动作，会场里紧张的空气瞬间松动了，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低头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准备起身离场。 然而，就在所有人即将彻底放松下来，准备长舒一口气的时候。 雷冠生忽然停住了已经离开椅子的身子。 他那原本平淡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他转过头，手微微一指坐在前排的省委副书记、省委专项调查组组长梁华伟！ 整个会场，因为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瞬间安静下来。 “梁书记。”他轻喊一声。 梁华伟立刻站直了身子，表情肃穆：“雷组长。” 雷老的目光扫过刘洋进惊愕的脸，而后又回到梁华伟身上，微笑说：“会议结束后，你喊上你们之前成立的那个……负责调查蒋阳案的省委专项调查组成员。让他们到我们巡视组的驻地接受巡视组的闭门谈话！” 平地惊雷！ 刘洋进的瞳孔瞬间放大，鲍远东更是手一抖——这就开始了？！ 梁华伟表面上故作震惊，略带迟疑问：“雷组长……您是说，专项调查组的，所有成员吗？” “对，所有成员……”雷老收拢微笑，颇为严肃地说：“都喊过来吧，我们依次隔离谈话。” “好，我马上去安排。”梁华伟应声道。 “鲍厅长……”雷老转头看向鲍远东，看到他连应声都不知道应声，只知道站起来听令的时候，便知道这家伙八成是被刘洋进给逼懵逼了，微笑说：“你跟我过来一趟。” 话毕，转身离开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