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山（4）

桑夜：“……” 你别说。 你还真别说！ 这条龙还真能干得出来！ 想起之前秋野这个杀神造过的孽，桑夜就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那时青鸾还没有上位，他跟着上一任神君工作，还不知道这位前神君做过的事，他只记得从秋野屠戮师门开始逃亡那一夜开始，每天都有各界各地的神上门告状，说是秋野如何如何了他们，要神界给他们做主。 做主是做主。 然而派出去抓捕秋野的神官，个个都被打得屁滚尿流。 屁滚尿流都是轻的。 更多的是断手断脚，那还是运气稍微好点的神官，要是运气背的……那基本都没命可活。 那样重的煞气和杀心。 那时桑夜都一度以为，这条叫秋野的龙不久就要堕魔。 后面的事儿…… 后面的事儿就很一目了然了，他那个偶尔一起喝茶饮酒的好友青鸾，为了他掀了前神君的老底，顺带掀了神界。 他也知道了秋野的过往。 知道秋野为何要屠戮师门。 就是怎么说呢？ 秋野经历的那些事的确很惨，可他那个无法无天的行径，以及神挡杀神佛挡灭佛的不可一世的模样，莫名地就让别个心疼不起来。 桑夜抬起眼眸。 看向面前桀骜不驯的恶龙。但他好像也并不需要谁可怜。 也是，他都有青鸾那只为他如此付出的鸟了，又哪会还需要别个。 桑夜微微叹了口气，“所以你回神界到底想做什么？” “你并不是我的谁，我也没必要事事都跟你报备。”秋野记着桑夜坑他的事，对这个所谓的代理神君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只单刀直入道，“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桑夜没出声。 “桑夜，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忍耐限度，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你好好说话，是看在青鸾的面子上，等你磨灭了我的耐心，我就只能掀翻你这神殿，自己找了。” 恶龙红眸冷冷。 “到时候要死多少神官，这大殿里要流多少血，可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桑夜不是青鸾。 他管不住这条无法无天的恶龙，也怕这条恶龙真大开杀戒。 只能选择了退步。…… 虽说秋野不喜欢桑夜，不过他能跟青鸾做朋友，就证明品性不错，和前神君那种道貌岸然虚伪狡诈之徒不一样。 他去小世界这么久，桑夜也没趁机对他的身体做什么。 这要是其他神官。 怕是少不得要做点手脚。 灵魂入体，秋野只觉浑身舒畅，他也没跟桑夜多说，只一把揪起小狐狸放在肩上，而后化作原型御风而去。 黑龙的身影很快消失云中。 桑夜思虑一瞬。 送了张传声符到涂山。 随后隐藏气息跟上了秋野。…… 秋野径直飞回了岭山。 岭山是青鸾的地盘，这只鸟生性温和，也不爱搅进神界各事，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饮茶钓鱼，没事再去人间溜达两圈，游历游历山河。 而他住的岭山。 也在神界的偏远地界。 秋野没直接进山，而是直接把自己砸进了河里——岭山有条河，以往每次青鸾给他做鱼吃，都是从这条河里钓上来的，秋野也和他一起钓过。 也幸好这条河的下游又宽又深。 否则秋野以原型砸下去，怕是得直接在河底砸出条龙形来。 再探出水面。 黑龙已经变回了青年，而被他一起按进河里的小狐狸，浑身毛发都被泡湿，成了个彻彻底底的落汤鸡。 它攀着秋野的肩膀，四只爪子并用，想要借力蹬回岸上。 然而刚跳出去。 就被秋野拽住腿重新拉了回来。 “跑什么，我们就要见到你小鸟阿妈了，不好好洗澡怎么行？” 小狐狸两眼泪汪汪。 “那你洗嘛！” “干什么我也要洗！” 它真的炒鸡讨厌洗澡的！在末世要被摁着洗，怎么回神界了还要被摁着洗啊！ 秋野拿着刚才从山间越过时顺手薅的植物皂角，直接就往9958身上抹，“你都要见阿妈了，不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怎么讨他喜欢？” 小狐狸张张嘴。 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选择了躺平摆烂任搓。 “好嘛好嘛！” “那你洗嘛！” 秋野笑眯眯地给9958搓澡，那张总是布满桀骜的脸上，此刻却是由衷的笑颜，阳光照在他身上，一时间竟衬得他少年气十足。 其实他可以用除尘术。 可要见的对象太重要，他不愿意用法力，他要在这河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去见想见的那只鸟。 就算那只鸟看不见。…… 秋野许久没回岭山。 木板搭建而成的房子前满是落叶，原本盛开的花也都已凋落。 入目只觉萧条。 大概是近乡情怯，秋野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没敢推门。 9958已经化成了小男孩模样，穿着一袭干净的白衣，那双红色眼睛倒是和秋野如出一辙。 它站在秋野身后。 揪着秋野的衣摆。 脸上也满是紧张和局促，秋野不动，它也就僵着不动。 秋野静静地站在门外，不知道怎么地，心里骤然就萌生出了怯意，不见的时候他没日没夜地想，可真正站在门外了，只要推开门就能见到那只让他朝思暮想的鸟，他却又不敢了。 他有种转身要逃的想法。 然而视线下移时。 却是看到了门框上的刻痕。 那刻痕歪歪扭扭，看得出技术很差，但仍旧可以认出，刻的是鸟和龙。 那是秋野刻的。 当初他别扭又多疑，面对青鸾的告白，第一反应是怀疑，他觉得这只鸟和他所谓的师父师兄们一样，都是为了吃他的肉，才会装作对他好。 他不信青鸾爱他。 谁会爱一条刚认识的龙？ 更何况那时的他全身没一块好肉，脸上都能见骨，当真是丑得要死，青鸾那样……那样谪仙一样的角色，会爱他这种又丑又没用的龙？ 秋野不信。 他防备着青鸾，却也在青鸾日复一日的温柔中败下阵来。 那段时间青鸾为了哄他玩，拿木头给他雕了一个小像。 是一条小龙。 青鸾没见过他本体，只按着自己的想象雕了个他，小小的龙，还刻出了龙鳞，看着很是栩栩如生。 秋野嘴上嫌弃。 心里却喜欢得要紧。 后来他也想刻青鸾，但因为不好意思，他就在后山找了棵树，削掉了一块树皮，在上面刻。 只可惜他没青鸾那个天赋。 刻出来的青鸾不像是美丽的神鸟，要不是那三条尾羽，乍一眼看过去，都像是不知道哪儿走出来的山鸡。 他还刻了个自己。 比起青鸾雕给他的小像，他刻出来的自己就像只长虫。 他越看越觉得难看，默不作声地又在头上补了两只角。 然后就更丑了。 那时的少年还没学会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他气得要命，直接把刻刀都丢了。 只是他没想到。 那棵树还是被青鸾发现了。 青鸾砍了那棵树，把它运回来做成了门，鸟在左，龙在右。 他牵着他站在门口。 对他说。 “阿野，这世间有许多分分合合，说不定你我将来也会分开。” 神明摩擦着他的手背，看着他笑得温柔，眼里像在月光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 “但我希望你和我会一直如这门一般，每一次分离……” “都会迎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