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番王小丑

夜已经深了。 于锦堂躺在炕上，望着天棚，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突然传来窸窣的声响，一个黑影闪过。 于锦堂敏捷地摸出枕下的枪，机警地坐起身，踮着脚步来到门首。 房门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谁！” “家里的！”外面的人低声回了一句。 于锦堂闻言猛的一惊，急忙打开房门。 大魁闪身走了进来。 此时，刘三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台子上。 戏台上穆桂英飒爽英姿，澈声唱道：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一剑能当百万兵…… “好！”看到有人叫好，刘三九也心情大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 “好！好！”不停的拍着巴掌。 五爷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襟。“坐下！” “哎，我说小伙子！”一个人呵斥道：“今儿可是宋爷在呢，你这大呼小叫的惹了宋爷动怒，有你好受的！” “他看他的戏，我叫我的好，害着他什么了！”刘三九侧过头对说话的人不满的瞪了一眼。 台上一段西皮散板唱道：“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 刘三九故意站起身，大声拍着巴掌叫起好来。 散了戏，刘三九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痴痴地站在戏园子里发呆。 堂会和野台子唱戏，他倒是看过几眼，不过这走进戏园子看戏还是头一遭，特别是亲眼看到吉林名旦肖剑秋的经典剧目《穆桂英挂帅》，让他是大饱眼福。 “走吧，戏都散了，还那发啥呆呢！” “嗯！”刘三九答应着，刚走两步，便停下来对五爷说道：“师父，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来，您先回旅馆吧！”也不等五爷答应就跑了出去。 看了肖剑秋的戏，刘三九还是余兴未消，他想到后台看看这个肖剑秋的真容，舞台上的穆桂英身姿飒爽，英气逼人，真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真想看上一眼这个肖剑秋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来到后台，他便守在后台门口向里张望。 一个戏园子管事见刘三九鬼鬼祟祟的样子，便吆喝着伙计推搡着刘三九离开，连推再搡的废了好多口舌才将他赶走。 待管事的和伙计一离开，他又转身走了回来。 此时，肖剑秋正坐在镜子前卸着妆。见肖班主走了进来问道：“爹，外面吵吵嚷嚷的什么事啊！” 肖班主嗤笑道：“一个小伙子堵在门口，非要见了穆桂英再走！” 肖剑秋听了“咯咯！”地笑个不停。 五爷找到了后台来，看见刘三九，一脸的怒气。“你怎么跑人家后台来了，快走！”忙去拉扯刘三九。 可刘三九就是倔强地站着不动。 “你又要起什么幺蛾子。走！”五爷给了刘三九一脚。 “我就看一眼穆桂英就走！”刘三九执拗道。 “看什么看，走！” 刘三九在五爷一脚接着一脚的踢打下，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走开。 于锦堂的房间里。几道菜摆在桌子上，于锦堂和大魁正对饮着。 于锦堂一边倒着酒一边埋怨道：“你不该来这儿！” 大魁虎着脸道：“我怎么不该来这儿！” “我派人去信不是都说明白了吗！”于锦堂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大魁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在手里颠了颠。 “你们这儿太他妈的瘦了！”说着将钱袋子放到桌子上。“别嫌少，先收着！” 于锦堂也没推辞，遂叹了口气道：“这回二十一旅可是抽调了一个营啊，我是实在拦不住了！” 大魁一脸愤懑地说道：“大金凤这个骚娘们对我赶尽杀绝。我本想这回来塔城的地界上沾沾你的光，没想到你这个团总……哼，原来是个他妈窝囊废！” “这事怨你，你抢回了三魁也就算了，你放的哪门子火呢你。要么那孔知事能这么大的火气，非要不惜筹措重金去剿你们吗！”于锦堂也立即发起火来。 “我还没杀人呢！”大魁怒吼了起来。 于锦堂忙制止道：“我的爷呀，你小声着点吔！” 大魁端过酒杯，一口饮尽，然后抹了抹嘴巴，手指点着于锦堂道：“咱这帮老兵油子，就你混的明白。记得那时打起仗来，你他妈的从来都是往后撩，我们去拼命，可你还是平步青云，你这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如今你还是吃香的喝辣的……” “要么你也洗手别干这营生了！”于锦堂想了想说道。 “行啊，你能给我弄个什么官呀！” “条件是你先把你的队伍遣散了！” “什么，你想都别想，要想接纳我，就得接纳我这帮子弟兄！” 于锦堂冷笑道：这呀，我可做不到！” 大魁拍了拍于锦堂的肩头。“行了，你就好好做你的官老爷吧。我这个人呢你也知道，不是个在官府里混的主，没他妈的你那么多花花肠子，也散漫惯了，还是做我的山大王的好！”.. “不过我可告诉你，抢东西，睡女人可以，要少杀人！” 听了这话，大魁“噗嗤”地一声笑了起来。“少杀人，你这是跟我说话吗？哼哼，我是土匪，红胡子，绺子头，喝迷瞪了吧您呢，拿我当街头小混混呢。杀几个人算什么，我还嫌杀的不够呢，在汪清我杀人如麻！” 于锦堂狠狠地骂道：“你早晚会下地狱的！” “地狱？我他妈早就在地狱里呢！”说完，大魁不耐烦于锦堂的话，摆了摆手道：“别跟我废话了，我在县城里留了一个耳目，县里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一声，你的好处不会少你的！” 于锦堂苦笑地道：“咳，你这是把我往沟里带啊！” 大魁原名叫毕洪魁，在光绪十六年，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组建了镇边军，他与于锦堂两人同时被招进新军，由于镇边军多为在旗子弟，汉族很受排挤，两人因此同命相连相交甚密。 1894年平壤失守，日军随即对中国发起了大规模的陆战，清政府调镇边军前往鸭绿江布防。 日军随后长驱直入，近三万人与中国军队在鸭绿江边展开了激战，鸭绿江防线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全线崩溃，被日军攻破。 接着，日军继续大兵压境，在中国境内发起了为时五个月的辽东战役，最后清军惨败，辽东全部丧于日军之手。 于锦堂和大魁险些葬身鸭绿江，部队被打得四散溃逃，两个人与一些溃逃下来的士兵最后一路向北才逃离战火。 看着十几个人枪，大魁产生了邪念，提出进山占山为王。 所有人都跟着响应，只有于锦堂一个人执意要回家乡。 所以，两人从此分手，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此时，刘三九和五爷装载着满满的一车货物，刚刚出城。小说 刘三九一边赶着马车慢悠悠地在山路上行走着，嘴一边哼哼着。 “番王小丑何足论，一剑能当百万兵……” 这出戏，刘三九在留声机里听过很多遍，如今亲眼看了肖剑秋表演，又听了肖剑秋这么一唱，也越加喜欢上了这段唱腔。 虽然唱的不在板眼上，但胡乱得半说半唱地，也能听出个调来，但只能记着这么一句。 “番王小丑何足论，一剑能当百万兵……” “你消停一会吧，就这一句，没完没的唱了一路了，你累不累啊！”五爷一脸无奈地说道。 “不累！”刘三九晃着脑袋说道。又继续唱了起来。 突然，身后人欢马叫，一阵马蹄声响起，他回头一看，从城门口里出现了一支军队，让他不禁止住了口。 “五爷，快看，是官军！”刘三九站到车上向远处望去。 五爷看着站在车上摇晃不定的刘三九道：“你别一头栽下去了，快坐下吧！” 刘三九继续望着，嘴里叨咕道：“嚯，怎么多人，八成是要打仗去呀！” 队伍越来越近，五爷忙喊道：“快，靠一边停一下，让队伍过去咱再走！” “哎！”刘三九把马车靠在路边停住。 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便走了过来，从车前经过。 “师父快看，还有炮呢！”刘三九好奇的指着。 “你小声着点，别大呼小叫的！”五爷呵斥道。 队伍是东北军赵连增的二十一旅派出的两个连，其中一个连是二十一旅的王牌连，连长叫张宪廷。而带队的是一个姓肖的营长和一个副营长。 张宪廷这个人在二十一旅那是出了名的硬汉，不过张宪廷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嘴上好放炮，看不顺眼的事他抄起来就说。因此，当兵十几年里功没少立，可只做到了连长的位置就原地不动了，而且很受排挤。 此次出兵剿匪，他对旅长赵连增很是不满，他知道赵连增收了县里一个营的钱粮款，没想到，他只派了两个连出来，自己如今只带了一个新兵连，而另一个连还是个不满编的连，这支军队不是战斗力不行，而是根本打不了仗。 张宪廷骑在马上，一脸的不快道：“我说肖营长，赵旅长收了县里二万现大洋，答应县里说出一个营，可实质上连一个连都不如，这能打仗吗？他这是不是有点太不仗义了吧！”张宪廷怏怏不乐。 “你给我闭嘴！”肖营长沉着脸道。 副营长侯长贵在一边说道：“营长，张连长说的没错，咱这不过是个新兵连，这二十三连虽然是老兵，可不过就两个排，这能拿下老虎洞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