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无所不能

磅礴的大雨中，韩昼抱着女孩在泥泞的路面上狂奔。 泥浆飞溅，即便是穿着雨靴，他的裤子上也难以避免地多了不少泥渍。 由于实在腾不出手来，他只能勉强用脖子把伞夹住，模样看起来颇为滑稽。 但清醒后小王冷秋却笑不出来。 她按住韩昼的胳膊，试图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 然而仅凭她这点吃半碗饭都费劲的十二岁女孩的力气，只要韩昼不肯松手，她自然是不可能挣脱出来的。 尝试几次无果后，她也不气恼，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双揽在后腰的胳膊，开口道：“你放我下来。”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虚弱，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像是完全被大雨所吞噬，但偏偏这个抱着自己的外星人听见了。 因为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他又好像没听见。 因为对方并没有把她放下来，而是低头看了过来，用一种假装生气的语气问道：“你就这么喜欢上学吗？” 小王冷秋见过很多人真正生气的样子，所以才习惯了说“对不起”，但这个人装得一点都不像，语气也一点都不凶，根本吓不到她。 和昨天一样，那张好看的脸上不知何时又沾满了雨水，头发也湿透了，明明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伞，但这个外星人好像从未好好使用过。 都是因为她。 就像爸爸妈妈说的那样，只是稍微离得近了一点，她就好像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她没有拆穿对方，也没有急着拆穿自己，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喜欢。” 她的确喜欢上学，学校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只要好好学习就能更快长大，而要是不上学，爷爷还不在身边的话，她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时间会过得很慢很慢。 “想好了再回答，除非你也厌世，否则不讨厌可不一定等于喜欢。” “对不起。” 小王冷秋不明白这个“也”是什么意思，先是下意识道歉，随后还是给出了和刚才相同的答案。 “我喜欢上学。” “喜欢到哪怕生病也要去学校的程度？” 嘈杂的雨声中，外星人的声音格外清晰，因为他正低着头在对自己说话，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她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眸子中的情绪—— 他又开始笑了，就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似的。 小王冷秋忽然不太敢跟他对视了，微微偏过头，避开那双眼睛，说道：“我出门的时候吃过药了。” 她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 “真的？” “真的。” 她点点头，以为对方肯放自己下来了。 “我可没看到。而且很显然，你的药不太管用。” 然而对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用力了，尽管在笑，但语气中却多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所以我打算送你去医院。” 韩昼刚刚发现了一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了时空的原因，“久病成医”无法作用在小王冷秋的身上，所以他只能尽快送对方前往医院。 “我不去医院。”小王冷秋摇摇头。 她真的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哪怕不情愿也没有胡乱挣扎，只是再次要求韩昼把她放下来。 韩昼总觉得类似的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此时也没空多想，笑着问道：“怎么，害怕打针？” “有……有一点。” 小王冷秋前半句还很诚实，但后半句就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我只是有点感冒，不用去医院的，也不用打针。” 看来不会开玩笑不等于不会说谎啊……韩昼心中摇头，态度依然十分坚决：“就算是小感冒也得去医院。” 高烧可不是什么能硬抗过去的病，尤其是对孩子而言，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对大脑造成损伤。 要不是找不到车，他也不至于用两条腿赶路，早就把小王冷秋送到医院里去了。 至于这女孩接下来的话，他只当听不见。 小王冷秋一直在尝试交涉，眼见对方开始彻底无视自己，她终于有些急了，犹豫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抬起手抬起手，深吸一口气，然后鼓起勇气抓住了韩昼的耳朵。 见对方有些诧异地低头看了过来，她忽然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松手但忍住了，轻轻扯了扯，威胁似地说道：“你快放我下来。” 韩昼差点笑出声来。 但他忍住了，先是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然后一脸无奈地说道：“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去学校不可，如果你能说服我，我说不定会考虑放你下来。” 或许是见他有松口的意思，小王冷秋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我得先跟老师请假。” “就只是这样？” 韩昼眉头一挑，显然是觉得这个理由太单薄了，“有没有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今天轮到我值日，不去学校会给同学们添麻烦的……”小王冷秋手上的力道在无意识地加重。 “值日而已，大不了下次补上，还有没有别的？” “去医院要花很多钱，我带的钱要留着下午买米……” “不行，还是不够有说服力。” 韩昼遗憾地摇摇头，“看来今天这个医院你是非去不可了。” 雨声愈发嘈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至脸颊，又滚到下巴，最终滴落在怀中女孩的脸颊。 女孩松开抓住韩昼耳朵的手，但没有伸手擦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我不去学校，老师一定会打电话询问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知道后会不开心的。” 韩昼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看得出来，这正是小王冷秋哪怕顶着高烧也要去上学的真正原因。 “可是你生病了。”他说。 “但他们不一定会相信。” “可你不需要他们相信。” “……” 见怀中的女孩陷入沉默，韩昼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聊起了别的事。 “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上经常会让我们写关于父爱母爱的作文，那时候全班起码有一半的人会写夜里爸爸妈妈冒着大雨背着他们去医院看病的故事——你呢，你会写什么？” 小王冷秋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小的时候……他们会给我买好看的裙子。” 她都很少见到父母，更别说一起经历过什么值得写进作文里的事了。 “就只是这样？” “……嗯。” “每次都这么写？” “每次都这么写。” 韩昼忽然笑了：“那你的作文一定得不了高分。” 小王冷秋怔了怔，只觉得这个人真奇怪，犹豫了几秒，好奇道：“那你呢，你会写什么样的作文？” “不记得了，大概是我爸出去喝酒打牌的时候会叫上我之类的吧。”韩昼笑着说。 小王冷秋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这算什么……” “算不及格。”韩昼笑着说 女孩张了张嘴，同样陷入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境地，只好学着他刚刚的语气问道：“每次都这么写？” “每次都这么写。” “那……那你是不是每次都不及格？” “是啊。” 韩昼不在意地笑了笑，“还好后来就开始写议论文了，我还挺擅长这个的。” 小王冷秋盯着那张湿渌渌的脸，她记得很清楚，这个人明明昨晚还说自己才刚刚出生，现在又开始说小学和作文，明显前后矛盾，但她没有提出质疑，而是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算是偶尔缅怀一下青春吧。” 长时间的奔跑使得韩昼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他还是一字一顿地认真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既然是写不出来也早晚用不上的东西，就算不及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小王冷秋似懂非懂，没有说话。 韩昼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从来都不算一个好学生，也不算一个好老师，刚刚那些话只是突然有感而发。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笑着说道：“总之老老实实跟我去医院吧，这样以后你起码有包装父爱母爱的作文素材了。” “不要。” 小王冷秋立马出声反对，也不知道是不要去医院，还是不要把这样的素材用在作文上。 韩昼就当是后者，因为今天这个医院是非去不可的。 “你的理由没能说服我，做好打针的准备吧。”他说。 雨水落在脸颊上的频率在逐渐加快，小王冷秋沉默良久，忽然再次抬起手，但这次并不没有抓住韩昼的耳朵，而是用袖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的雨水，然后才是自己的脸。 韩昼愣了愣。 “你同意去医院了？”他不太确定地问道。 小王冷秋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表情有些纠结。 “我的值日……” “我去帮你和同学们交涉。” 韩昼立马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女孩怔了一下。 “可老师那里……” “我去跟老师说，她绝不会把电话打给你的父母，作业我也顺便替你交了——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你继续说。” “去医院要花很多钱……” “我来想办法。” “我有点怕打针……” “我有办法让你不会疼。” “真的吗？” “当然。” 韩昼低下头，给了女孩一个安心的笑容。 “你忘记了吗……我是无所不能的火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