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0章 大音希声

田胖子站起身，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指了指刚刚几个人拎上来的一辆婴儿车，鼓着腮帮子含糊道，“行了，瓜也吃了，天也聊了，哥几个，别光坐着，来了就干点活。把这玩意儿装起来，省的秀秀和叔婶儿自己捯饬。” 几人都笑着起身。 陆小宁把装着婴儿车的纸箱用钥匙划开胶带。 马闯和田宇一左一右，把里面大大小小的零件、布套、轮子、螺丝包，哗啦一下倒在铺了旧报纸的地板上。 “哟，还是进口货，看这标。”田宇捡起商标牌瞅了瞅，“abcdesign？啥啊，这是德文？” “hergestelltindeutschland。”李乐抻头瞅了眼，“德意志制造，还原装进口的？小陆？” “昂，我在世纪金花看的，说是什么的新款，又什么欧洲安全测试评级最高……” 马闯已经蹲下身，拿起两根主要的合金管材比划着，“哟，看着用的是6061航空铝合金啊，这成本，可以啊。” “你咋知道是啥6061的？”李乐忽然地插了一句。 马大姐一抬头，“废话，我天天接触的就这些玩意儿，虽然咱不是学材料的，但现在拿到手，基本上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行吧，克里马擦滴。”李乐也蹲下来，扒拉着那堆零件，找出说明书，扫了两眼，全是德文配图示，“我给你们当翻译。” “就这玩意儿还要看说明书？” “就是，瞧不起谁呢？” 李乐点点头，确实，对于这仨货来说，拼装一台婴儿车，确实用不着看说明书。 几人立刻动手，客厅里响起金属件轻微的碰撞声、塑料卡扣的“咔哒”声，以及低声的交流。 “这根长的，对，插这里。” “这个带万向轮的是前轮，先别上紧。” “遮阳篷的支架，先穿进这个布套里……” 基螺丝刀、扳手在几人手里传递，咔哒、咔嗒的轻响里，车架很快有了雏形。 可装着装着，味道就变了。 田宇拧紧固定睡篮的卡扣，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端详，“看看，这做工，这设计，啧啧，德国鬼子搞这些小孩玩意儿，是有点门道哈。” 马闯却蹲在车旁，伸手指按了按那光秃秃的塑料轮子，又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简易的弹簧悬挂结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减震……也太敷衍了。就靠这俩小弹簧和橡胶轮胎？过个减速带，孩子不得颠得蹦起来？” 田宇凑过去看了看，“是有点硬。不过婴儿车嘛，大多都这样，公园平整路面凑合用。” “我觉得，”马闯摇头，眼神里开始闪烁起某种李乐异常熟悉的光芒，“我觉得，完全可以改进一下。” “加个微型液压减震单元？”田胖子嘀咕道。 “液压减震？不好，那玩意儿响应速度不够，行程也短，对小振幅高频震动过滤效果一般，要我说，用.....诶？磁流变减震器怎么样？” “磁流变？” “那玩意儿，通电改变磁场，液体粘度瞬间变化，阻尼力刷刷就上来，响应速度能到0.5毫秒，每秒调节2000次以上，主动智能调节。路面啥样，它啥样，甭管是鹅卵石路还是盲道，保准如履平地。” 陆小宁正在拧车篷的连接杆儿，闻言抬起头，很认真地思考可行性，“磁流变减震器？那个需要配套的控制器和驱动电机，还有电源。婴儿车空间和承重有限，电池续航和重量得权衡。” “嗐，结构不好塞，就改结构！”马闯一挥手，仿佛面前不是婴儿车而是等待改装的越野底盘，“驱动部分可以简化，就用个小功率无刷电机，藏在坐垫下面。控制器做微型化集成。或者……咱们思路开阔点，别老想着电驱，燃油动力也行啊！小型的125cc发动机总成咋样？扶手这儿，正好可以改成油门转把，前面加个小握把刹车，刹车盘用碳陶瓷的，轻量化还散热好！” 田宇眼睛一亮，也蹲了下来，拍着婴儿车光秃秃的钢管底盘，“哎，你这么一说，底盘结构可以重新设计一下嘛。” “用高强度的碳纤维管材，搞个自适应升降系统，一键调节离地间隙，遇到台阶、沟坎，升起来！平时收纳，降下去！还有这玩意儿折叠还得手动，改成成电动的，一键自动折叠，好收纳！” 马闯兴奋地一拍田宇肩膀：“胖子，有想法！都自适应升降了，风阻系数也得考虑！前面还得加个整流罩，流线型设计，用碳纤维，降低风阻系数。高速……呃，中速推行的时候更省力，续航……呃，推行距离更远。” 陆小宁小声补充：“那……操控方式呢？加遥控吧。” “用2.4ghz和5.8ghz双频可切换，抗干扰能力强。天线用定向或者圆极化天线，增强信号稳定性。家长可以在后面散步，遥控车子在前面走……” 田宇连连点头，“遥控好！都遥控了，要不把感知系统加上？车身周围安装摄像头、毫米波雷达，嗯……激光雷达成本太高，先不用。就摄像头和雷达，实现自动跟随、障碍物识别和避障。设定电子围栏，出圈自动报警，刹停？我跟你们说，上次改装轮椅的时候，我就想加这套东西试试来着，可惜时间不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马闯摸着下巴，目光炯炯，“车身防护也得升级。都用上碳纤维主体了，关键受力结构部位，可以考虑用轻量化复合陶瓷片做加强，防剐蹭是基础，然后再有点防弹功能，至少nijiii级?吧？能抗住7.62毫米全金属被甲弹……破片也能扛得住。” 陆小宁嘴里喃喃，“还有联网功能，无线模块集成进去，可以接入网络……先上gprs，实时上传位置、车速、车内温湿度、娃的体征数据……心跳呼吸监控要不要加上？我这里有个生命体征监测的芯片方案……” 一旁递了半天螺丝刀、此刻手里还捏着最后一个内六角扳手的李乐，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脑袋越凑越近、已经开始讨论雷达选型和陶瓷装甲贴合工艺的家伙，听着那些从婴儿车聊到越野功能和作战平台火力，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几位工程师，咱是不是……先给这车，装个动能回收系统？下坡刹车的时候，好歹能充点电？” 马闯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嗯，理论上可以考虑。不过婴儿车自重轻，动能有限，回收效率可能不高。或者，在轮毂电机上做文章，被动发电也行……但需要评估投入产出比……” “我评估你个头！”李乐把内六角扳手往马闯手里“啪”的一拍，打断了马闯的“技术评估”，“这是个儿童车！童车！不是你们上次那个能上山弯道漂移的越野轮椅。想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点了点马闯，“哦，对了，说到轮椅，马闯，你那个重型越野轮椅呢？别说让你给拆了。” 马闯眨眨眼，抬手一指陆小宁，“他拿走了啊。说我们的设计理念很有启发性，考虑做轻量化和成本优化改进，然后尝试小批量生产，看看市场反馈。” 陆小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其实，已经在做了。” “在做？啥意思？” “我在长安动力下面成立了一个辅助器械创新小组，基于那个越野轮椅的设计构型，做了三版迭代优化，减重百分之三十，成本压低了百分之四十，关键性能指标还提升了......样车在几个康复中心和养老院做了试用，反馈……非常好。预计年底前能完成产品定型，明年初可以小规模上市，我想，第一批给荣军医院那边....” 李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仨货，一个痴肥的机器人、机械专业的，一个研究不可描述的大炸逼的，一个软件和硬件通吃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翻滚。 得，要不怎么说理工科这帮人，只要产研结合对了路，这钱捡得……都特么这么清新脱俗且理直气壮吗？ “行，你们牛逼。”李乐起身，“你们继续研究这台婴儿用全地形智能伴随防御平台吧，这里用不着我了。我……我去看看孩子。” 他把剩下的螺丝一股脑塞给田宇，决定远离这个即将诞生“育儿界划时代产品”的角落，走向客厅另一边。 婴儿床里，小槿松已经睡着了，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正酣。 李乐端起已经半温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整齐的表格和数据，红蓝铅笔勾画着重点，边缘还有些计算的手迹。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松坡高山生态农业项目本年度的中期报告草案”，里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各品种蔬菜的种植面积、预计亩产、签订的供货协议比例、冷链物流成本分析、农民合作社的增收测算……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典型的公文风格。 “给农业部打的报告，申请高山蔬菜冷链物流体系建设的专项资金。写了一半，卡在几个数据对比上。”刚给娃换了尿不湿，洗完手回来的齐秀秀走过来，在李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擦了擦手，“你公文水平高，帮我瞅瞅，提提意见？” “谁说的？” “还有谁，刘老师说的那个呗。” 李乐赶紧把文件放下，像是烫手一样，“别，可别。写论文我能胡诌两句，这种官面文章，看着就头疼。格式、措辞、分寸，比论文难搞多了。你自个儿慢慢磨吧，我精神上支持你。” 齐秀秀笑了笑，也不勉强，拿起水壶给李乐添了水，“今年上半年，丰禾在松坡那边的几个项目，势头挺不错的。” “哦？怎么说？” “高山蔬菜种植示范区，核心面积已经扩大到一万一千多亩，到今年七月，累计推广种植面积是两万多亩，覆盖了四个乡镇，十七个行政村。直接参与的农户一千两百多户。” “品种里有接近三成主要是根据港商和脚盆那边订单定的，西兰花、松花菜、荷兰豆、甜豆、宝塔菜这些。亩产值平均能到四千块，比原来种玉米、土豆翻了两番还不止......去年全年，通过丰禾的净菜加工厂出口到脚盆、南高丽的鲜菜是一千两百吨，供应香港超市的是八百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价格也比国内市价高出三到五成，今年光是上半年，出口量就超过去年全年了。通过丰禾的冷链，走粤省口岸，进入红空的几家高端连锁商超，反馈特别好，复购率很高。这还得多谢梁叔在中间的操持。” 齐秀秀说起这些，显然是烂熟于心。 李乐笑道，“其实梁叔在中间也是挣了钱的。” “知道，这事儿不就讲个互惠互利，人不挣钱，凭什么帮你，现在，五块的利润，你给人三块都是应该的，这样才做的长久。” “哈，齐县长现在也会讲生意经了？”李乐瞧见齐秀秀眼里一闪而过的人情世故和算计，笑道。 “没办法，现在，在基层，只会耍嘴皮子动笔杆子看上面的眼皮子，干不成事儿的。” “所以，基层锻炼人吧？” “那就看你怎么想，你心里装着谁，决定了你是务虚还是务实，是眼向下看，还是向上看。” 听到这话，李乐点点头。 齐秀秀继续道，“还有，冷链这块，新增了一个容量三千吨的气调库，现在是基本上能保证七成的负荷运转.....沿着高速规划的冷链干线，第一期到蓉城段已经通了，第二期往山城方向，年底能动工。县里统计过，光是高山蔬菜这一项，去年带动参与农户户均增收一万二。今年预计能到一万八。” “净菜加工厂那边，两条生产线全开了，除了处理订单蔬菜，还开发了即食沙拉菜、脱水蔬菜包等深加工产品试水本地和周边市场，消化了不少次级品，提升了整体收益。算下来，今年参与项目的农户，年均收入增加个五六千块问题不大，比去年又涨了将近三成。” 这些情况他定期从成子那边看报表，大致有数。 丰禾在松坡的投入，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慈善，而是着眼于丰禾的产业链的打造。 “云雾茶那边呢？”李乐问了句。 “云雾茶那一千亩有机茶园，今年春茶品质是这几年最好的。丰禾牵线的那家脚盆的茶商，派了技术员常驻，指导改进种植和加工工艺，出来的煎茶和玉露，样品送过去，对方评价很高，订单量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 “光是春茶这一季，合作社的茶农户均收入就多了四千多。夏秋茶也在和丰禾的萃取厂尝试做和茶汤原料，现在看，路子慢慢拓宽了。” “省里农业厅的领导来看过两次，很认可这个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外向市场的模式，打算在别的条件合适的县做试点推广。” 齐秀秀看向李乐，抿了抿嘴，“这里面，丰禾是关键。资金、技术、市场渠道，尤其是那份踏踏实实做长远产业的心，最难得了。” 李乐摇摇头，“我们投钱，也赚钱，虽然现在利润薄点，但品牌和渠道建起来了，往后就是细水长流。农户得了实惠，地方有了产业，我们有了稳定优质的货源和出口渠道，政府有了政绩，这叫多方共赢。” “是这个理儿。”齐秀秀点头，“对了，你们丰禾农业技术部今年新推广试种的林下罗汉果，第一批两百亩，长势也不错。” “技术员说，咱们松坡的山地气候和土壤，挺适合这个，病虫害少，管理相对粗放，经济效益比种玉米红薯高多了。周边几个乡看到甜头，都来打听，明年估计能铺开到五千亩以上。” 李乐道，“其实还是那个罗汉果苷的事儿。” “我明白，”齐秀秀伸手，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毕延毕工在绵州投的那个天然产物提取厂，主体车间快封顶了。” “我和市里的领导去过。毕工的意思，那边主要是茶叶有效成分提取，比如茶多酚、茶氨酸，还有就是罗汉果甜苷的提取精制生产线。设备是从德国和瑞士订的，年底能到位。省里确实很重视，把这个列为重点支持的农产品深加工项目，给了不少政策便利。” 李乐端起杯子，慢慢抿着茶水，忽然问道，“这些项目，现在都是你在具体操作和引进，那，将来你要是.....会不会人走政息？” 齐秀秀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坦然，“放心。母老虎现在是市里的二把手，盯着呢。” “说直白点，这几个产业都是她主政时期打下的底子，是她往上走的重要台阶。她比谁都希望这些项目能持续发展，做大做强。没人会轻易动，也动不了。” 李乐“嗯”了一声，放下杯子。政绩捆绑，有时候反而是最牢固的保险栓。 齐秀秀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你等等。”她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出来，递给李乐。 “什么？”李乐接过，入手有点分量。 “你自己看。”齐秀秀坐回原位，继续剥她的葡萄。 李乐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订在一起的几页纸。目光扫过标题，手指微微一滞。 “磐石”2005-2006年度项目执行情况汇总。 他抬头看了齐秀秀一眼，齐秀秀只是对他笑了笑，示意他继续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乐低下头，一页页翻看。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宋体，很公事公办的格式。 上面清晰地列出了过去一年，通过齐秀秀这边联系、由“磐石”出资捐助的校舍修缮、改建和加固项目的具体情况。 一共十七所学校，分布在三个地市的区县。 每一所后面，都详细列明了项目内容、费用明细、具体用途、施工时间、验收情况，项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还附有审计单位的复审意见盖章。 费用从十几万到三十几万不等。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汇总表。 总计涉及校舍修缮、加固、设施补充等二十三个子项目，总金额六百六十七万元。执行时间从2004年秋到2006年夏。所有项目后面都标注着“已完工，验收合格”。 李乐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能从这些冷静克制的文字和数据里，看到那些山乡里，年久的教室换上了新梁，摇晃的窗户变得牢固，送伞的课桌椅被换成结实的新家伙......能看到某个坐在昏暗教室里的孩子，抬头时不再担心雨滴落在课本上，某个奔跑的少年，不用担心坑洼的跑道崴了脚。 没有照片，没有感谢信，只有这干巴巴的清单。 李乐抬头，瞧见齐秀秀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完成托付后的安然。 “难为你了。”李乐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这么多学校，分散在各地，一家家联系，核实，盯着他们把事办妥，把账目理清……费了不少心吧？” 松坡只是其中一部分，他知道齐秀秀动用了自己工作以来积累的人脉和信誉，才将这些分散在附近不同地区，乡镇的项目，逐一落到实处，并且留下了这样一份“细致干净”的记录。 李乐看完，将几页纸仔细地按原样折好，放回文件袋。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这份默契和托付，早已超出了感谢的范畴。 齐秀秀摇摇头，语气同样平淡，“做好事嘛，总得像个样子。我不能让你出了钱，还落个糊涂账，或者被人中间揩了油去。这些校长、局长，有些是同事，有些是工作中认识的，人都实在，知道钱是拿来干什么的，也都上了心。” “不过，你就真打算一直这么……悄无声息地做下去？不让任何人知道？” 李乐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摸了摸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客厅那头，田宇、马闯、陆小宁关于“婴儿车主动悬挂系统控制逻辑”的争论声隐约传来。 李乐轻轻地点了点头，“大音希声。” “有些事，做了，心安就行。其他的，反而没意思。钱花了，东西实在了，用上了，就够了。其他的，都是杂音。” 齐秀秀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有些理解，无需多言。她懂得他的选择，也尊重这份沉默的力量。 喜欢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