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朝花夕拾

倾盆刃雨渐渐停下。 “轰！” 尖足异兽从半空中跃下，想把顾此书和幼鸢碾成两块肉饼。 疾风呼呼—— 挺立于血泊之中的顾此书和幼鸢逃无可逃，眼看就要被碾碎了。 “不管了！” 顾此书直接抛出缭绕之刃。 刚刚触及尖足异兽，缭绕之刃便化为一道布满刃刺的金雾，缠住异兽。 顾此书心里清楚，此时此刻，缭绕之刃的使用时限就快到了，与其留在手里，倒不如扔到异兽身上。 “吼——” 尖足异兽发出疼痛的嘶鸣，斜斜地坠落在两人身旁，砸出一个深坑。 顾此书、幼鸢背对背挺立于血泊之中，插满碎刃的身躯因为剧烈的疼痛和直面死亡的畏惧而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幼鸢舔舐嘴边的鲜血，拍了拍他背上的白发小女孩。 “十颜，你没事吧？” “幼鸢哥哥，十颜没事儿。” 接着，幼鸢用手肘碰了碰顾此书的后背，“你呢，你还没死吧？” 顾此书喘着粗气。 “还死不了。” 幼鸢深深呼了一口气，“砰”的一声放了一个大大的响屁，然后哈哈大笑。 小女孩跟着笑了起来。 顾此书嫌弃地挪动脚步。 幼鸢笑道：“哈哈哈，你躲啥？臭屁不响，响屁不臭，再说放屁有助于缓解疼痛，你也赶紧酝酿一个屁来放放吧。” 顾此书没有搭理他。 幼鸢的屁股后头： 是面如土色的瘸老头夕拾。 幼鸢放出来的屁， 恰好对准了他的脸。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屁轰了！ 在这两个一根筋的少年的保护下，瘸老头并没有受到多少伤害。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站起身，怒视着两名少年。 “你俩是“日龙包”吗？为什么不逃跑，就这么不想珍惜自己的性命吗？” 幼鸢扭头，满脸抱歉：“啊！忘了你在后头了，不好意思，我刚才的屁……” 顾此书道：“我答应了阿眠，要把您带回欢糖，怎么可以只顾着自己逃跑？” 夕拾大喊：“都他妈是日龙包！” 白发小女孩好奇地问：“幼鸢哥哥，日龙包是什么？” 幼鸢摇摇头，问身边的顾此书，“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 顾此书也挠了挠头，“大概是傻瓜、笨蛋一类的意思。” 白发小女孩闻言，皱着眉头，看向身穿红衫的瘸腿老头。 “老爷爷，你可不能说幼鸢哥哥是笨蛋哦，十颜最喜欢幼鸢哥哥啦，他会赢得游戏的，老爷爷你要相信他喔。” 瘸老头夕拾面目狰狞。 “草！这个问题重要吗？ “我想说的是，老头子我不需要你们多管闲事，拿命护住我！ “你们难道不知道命只有一条，丢了就再也没有了啊！ “碰到打不赢的对手，逃跑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坚持这种愚蠢的反抗？” 幼鸢道：“谁不知道命只有一条？可是要让我畏畏缩缩地活在世上，见死不救，心怀愧疚地活着，还不如丢了这条性命。” 顾此书抬起颤抖不已的拳头。 “没有谁是不怕死的，只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比性命更重要的，违背本心、闷闷不乐地活着，就像一种“死去的活着”，根本没有意义。” 夕拾更加生气了。 “屁话，都他妈是屁话！” 就在这时—— “吼！” 深坑里面发出刺耳的兽鸣，尖足异兽冲出深坑，来到三人面前。 此时，缠住它身上的金色雾刃已经消失不见了，它变得狂怒不已！ 幼鸢执剑杀向尖足异兽。 十颜挽着他的脖子，长长的辫子随风而舞，笑声欢快。 “好哎，继续玩游戏啦~~” 顾此书四处看了看，随手捡起一根木头，跟着幼鸢杀向尖足异兽。 死鱼眼中，果断决绝。 红衫瘸老头身负重伤、腿脚又不方便，顾此书也没有力气背着他逃跑，既然没有办法逃走，那就投入孤注一掷的死斗。 “憨批！” 夕拾神色茫茫，鼻涕直流。 仍旧嘴硬地骂骂咧咧着。 而他的眼眶，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湿润起来了。 尽管不想承认，可他确实在这两个臭小子身上，看到了坚韧不拔的勇气。 两名少年眼里的光，好像化成了一把无形的讽刺之矛。 刺在夕拾的心脏上。 讥讽着他丑陋的懦弱！ 他们并没有选择夕拾眼中那条“正确的路”，他们选择遵循自己的内心。 夕拾其实心里清楚。 所谓的“正确的路”，其实只是懦弱与逃避的粉饰词而已。 他们挥洒热血，以坚毅勇敢的反抗者姿态，反驳了夕拾自定义的“正确的路”！ 强烈的羞耻感爬上心头…… 同样都是面对无法战胜的对手，两个少年选择鼓起勇气，反抗到底。 而夕拾当年的选择，是跪下身去，妄想用卑微的乞求，完成自己的守护。 最终换来的…… 是父亲被残忍杀害！ 两鬓斑白的瘸老头捂住疼痛不已的心口，眼眶通红，涕泗横流。 ——我曾违背所有人的劝诫，立誓要做一名为弱者鸣不平的仗剑者，锄强扶弱，反抗天下所有的不公与野蛮。 即便没有天赋，无法成为灵武者，也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扭转只能沦为蝼蚁之辈的命运，摆脱妥协者的角色。 可就在父亲被夺去性命的那天，我亲手放弃了想要坚守的一切。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一头哭泣的老牛出现在我心头，时常发出悲伤的哭声。 或许，这头哭泣的老牛，是我早已经死去的炽热理想吧。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他妈慢慢沦为了一个麻木的懦夫。 时光在我的脸颊上腐烂成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包裹着耻辱与羞愧。 身为一名麻木的懦夫，我只能逃避过去，苟延残喘着。 疼，太疼了…… 心口好疼啊。 不远处，伤痕累累的两个少年还在挥洒热血，眼中装满了美丽的勇敢。 日！ 我才没有羡慕他们呢。 一点都不！ 可是，就算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两个小子才算真正的仗剑者吧？ 老头子我啊，也曾渴望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确信自己能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然而，在最需要勇气的时候、在最需要挺起胸膛反抗的时候，我却选择跪倒在地，就此成为匍匐于地的蝼蚁。 天上乍起雷声，轰隆作响，雨珠儿猝不及防地落在大地上。 这番景象，像极了父亲被杀害的那天，当时的我，丢掉兵刃，跪倒在地，乞求不良灵武者放过父亲。 那时，明明不良灵武者背对着我，我只要起身拿剑，捅穿他们的后背，就有可能救下我的父亲了。 可我并没有那样做。 被不良灵武者的恐怖实力吓破胆子的我，选择了懦弱的讨饶。 父亲被卸掉头颅前，张开嘴，大喊道：“夕拾，我的儿子，勇敢起来，不要弄丢了心中的炽热理想！” 是因为察觉到他那没有出息的儿子丢失了初心，老父亲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予以最后的鼓励吧？ 悲哀的是，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那没用的儿子已经丢失了初心。 此后，我一直在逃避着父亲最后赠予的礼物，成为一个装聋的懦夫。 大雨瓢泼，风声呼呼。 剑声，也在呼呼作响！ 顾此书和幼鸢还在浴血死战，没有想过逃跑，更没有想过屈服。 真他妈的蠢啊，那两人。 尖足异兽疯狂咆哮。 紧接着，它的屁股之央绽放出绚烂的光芒，战力也变得越加强大起来。 这下完蛋了！ 顾此书和幼鸢彻底不是对手了，两人接连被打倒，无法起身。 “砰咚、砰咚！” “哈哈哈哈——” 尖足异兽开心地蹦蹦跳跳，腹部凸起的人脸发出猖獗的笑声。 此时此刻， 夕拾就站在它的屁股后面。 “扑哧”一声，尖足异兽突然放了一个大大的响屁。 夕拾像杂草一样的白发随“屁风”摇摆，心里那头老牛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咧开嘴巴笑了起来。 这是第三次，被屁轰了…… 臭气弥漫鼻尖。 人都快醺晕过去了！ 瘸老头在想，一直以来的生活，其实都是这种令人厌恶的恶臭吧？ 没错！ 自己一直在过着…… 屁一样的生活。 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顾此书和幼鸢挣扎着起身，眼里始终是桀骜不驯的光。 即便今天死在了这里，他们也已摆脱了妥协者的角色了吧？ 羡慕吗？ 感到羞愧吗？ 觉得耻辱吗？ 还要继续做一个懦夫吗？ 不！ 心头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我曾拥有炽热的理想。 想要成为一名仗剑者，扭转只能沦为蝼蚁之辈的命运，摆脱妥协者的角色！ 我曾拥有美丽的勇气。 遇见凶恶的老虎，也会拼尽全力反抗，而不是跪地妥协。 只是它们…… 都被我弄丢了。 瘸老头泪如泉涌，放声大笑！ 他弯下腰。 捡起一根尖尖的木头。 也捡起了他丢失的从前。 随后纵身一跃！ 把尖尖的木头，插进了尖足异兽绽放着绚烂光芒的屁股之央。 尖足异兽浑身一颤。 “吼啊——” 可恶的庞大异兽爆发出疼痛不已的惨叫，张开血盆大口，对准瘸老头。 獠牙如刃，杀气纵横！ 这一次，夕拾没有后退，反而挺起胸膛，擤了一把鼻涕，甩到尖足异兽身上。 这个喜欢指天痛骂、爱抽旱烟、紧张时总流鼻涕、苟且生活了几十年的臭老头拼尽力气，对心底哭泣的老牛、对眼前的尖足异兽咆哮道：“去你娘的！” 心里那头老牛闭上嘴。 终于停止了哭泣。 看不见的枷锁，刹那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