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红叶后退一步，抱着胳膊只拿一双慧眼上下审视于他，片刻之后便眯起眼睛，道：“今日之事已尽合你意了，你若是还要闹，我可真的要发火了。” 若换了杨一钊，见了红腰这般态度，自然是要服软乖乖叫一声娘子的。但昀汐可比杨一钊强硬多了：“你发便是，莫要憋坏了身子。我通通受着。” “你有没有自己数过，从实施新政到现在，你一共和我闹了多少事？” “我不觉得我是在闹事。如果你觉得我在闹，那可能是你太不了解我。”昀汐满不在乎的撩了一下额发。 “好！就算我不了解你，寻常日子也由得你，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天王帮的帮主？还有很多大事等着你去做！” “我不记得我耽误过什么，无论是做帮主，还是做军师，我自认尽职尽责。”昀汐浅笑。 “尽职尽责？戏弄主上，自污清誉，这也叫尽职尽责？”红叶怒道，“若是你怕我贪你的虎符……你随时要回都可以，没有必要闹这一出以身相许。之前就和你解释过，加封李厘那就是个安抚行为，不是真的要抢你的东西。若大战成功，我自当功成身退，李厘即接替我坐镇西南，中原天下还是你的……可你若是自降身价，将来又如何领导天下英雄？一代王者若真成了弄臣，岂不是自断后路？这不值。我总是希望你能得回从前一切。” 昀汐笑道：“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你不欠我的，可为什么又尽做些偿还的事？又或者上一次的自我剖析不过是你一时意气，只不过是想推开我？” 红叶郑重道：“最爱的人只能有一个，就算你缠着我，我也给不了一整颗心，你这又是何必？我不是三皇五帝，镇不住三千后宫，如今诏书未发，尚有收回的余地。” 昀汐走近她身旁，俯身问道：“我只想知道，你是怕杨一钊不高兴，还是怕我不高兴？老实回答。” 红叶想了想：“都怕。我不想伤他心，也不愿负了你的期待。我不能再失去他，如果失去他，我的人生便没有了意义。” 昀汐低声道：“所以你便情愿负了我？” 红叶垂首，艰难道：“至少你现在还自由，还有选择。后半生天高海阔，总有缘分。我没法保证的事，就不想你后悔，不想你孤注一掷最后一败涂地。” 昀汐低声问：“你愿意看到我一败涂地吗？” 红叶迟疑道：“我当然不想你难过……可……这不值……” 昀汐张开双臂，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她身子一震，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耳畔，传来他低沉却深情的声音：“知道你舍不得我难过，我就已经回本了。” 红叶叹息道：“你这样优秀的人，本该得到更多，也能得到更多。” 昀汐探下身子，牵住她的双手，一笑：“能得到更多吗……这一点我确实很认同。然而就算我得到再多又如何，没有你，那这个结局并不是我想要的。” 走到她面前，他目光坦荡，扬眉一笑：“你问我后路？——你就是我的后路。如果中原天下必到我手，我只想看你坐在中心位。除此之外，我不接受任何未来。包括你计划中的还政。你在朝，我便辅佐你。你不在朝，我便追着你。如果还政于我意味着要放你走，那……我便把你绑在龙椅上，然后安心做个弄臣。反正我这个官也是靠你的裙带当上的，现在坐实了也未尝不可。不要以为我在玩笑，能当摄政王的人，从来都是一言九鼎。” 红叶愕然，片刻之后，她重叹一口长气：“你就是个聪明的坏孩子，偏偏还这么强势，真的让我好头痛。” 强势吗？的确是的。但没有办法，她真的太能逃了。 “如果我向你道歉，会不会令你好受些？” 红叶一怔：“你？道歉？” 昀汐沉声道：“为我之前对你设下的所有谋算而道歉。对付一个油盐不进的人真的好难，而我又习惯了权衡和手段……但这令你难受了，总是我的过失。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离开你，不想你把我推开。” 难得见他这般低姿态。红叶低下头，沉默良久，才道:“这对你不公平。不值。” 昀汐撩起她的鬓发，为她缠在耳后：“是，这对我的确不公平。可我失去太多次了，如果再计较公平，我将一无所有。不公平就不公平吧，至少，现在还有人肯心疼我。我不想在我年华老去的时候，连一个我爱的人都守不住。” 他靠近她，紧紧扣住她的十指，沉声道:“答应我吧，如果你有一点在乎我。你也知道，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怕是来不及拥有下一段真爱了。” “什么时间不多？”红叶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他手臂：“你体内毒素复发了？不可能啊，你明明已经抑制住了不是吗？” 昀汐就是想看她如此关怀反应，此刻得偿所愿，不禁笑出了声，情难自已，俯首在她额首留下温柔一吻：“你不是和穆瞳说，让我珍惜我为数不多的老年时光吗？” 红叶被他突然一吻，先是一怔，而后才恍然大悟，嗔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你……” 昀汐打趣道：“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孩子气的。压制天性确实有些困难。若你喜欢稳重的人，我也可以努努力克制一下。” 红叶听他这样说，却一点不觉得好笑，反而怜惜起来：“你确定你要这样辛苦吗？不要前途不要名誉甚至不要天性？难不成就算我要你的命，你也会给我吗？这太苦了，不值得。” 他一笑，笑容却不如刚才那般温和。 “又是不值得。你今晚说了多少次不值得？到底值不值得谁说了算？” “如果付出生命才能让你看到我的诚意，可以。” “上凌烟闭关，云中城鏊战，岚京城假婚，燕都城入局，月华城放水，所有我以为不该做的事，都因为你破了例，难道这还不够证明？” “你总说给不了我爱情，不忍心害我浪费光阴。可你又为什么一次次给我希望？是谁在羲烨设阵之时与我同生共死？又是谁在颉帝迫害之时对我不离不弃？在我身受曜刑天罚时以命相搏救我的人是谁？在我沦为窃国逆贼时全力扶持助我的人又是谁？” “你带我尝过最甜的糖，让我染上了最执迷的瘾，在我放开怀抱想要奔向你的时刻，一次次推我远去，这难道不是一种犯罪吗？你不该羞赧吗？不该内疚吗？” “你该惭愧， 你该忏悔，因为你一刀捅进了一颗只能被你伤害的心，却还伪君子一般云淡风轻的企图离开！” “你该流泪，你该脸红。我不会心疼你的，对我而言，你是一个罪人。我不能对罪人有怜悯。” “不要这样看我，别以为我会心软。” “我不会再由着你……不许说话……我现在心情很差，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他的情绪逐渐澎湃，他的肢体越发强硬，他的态越发偏执，可他的声音也逐渐脆弱。 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一个恼怒的他，一个悲怆的他，一个失控的他，一个真实的他，一瞬间，她像是被击中。 原来不知不觉，她和他已经走过了这么远的路，积累了那么多刻意被她逃避的情感。 从一开始的一见倾心，到之后的同生共死，明明已是无法割离的纠缠人生，自己却执着的一次次推开他，难道便不是一种残忍吗？若一次又一次的命运都撕不开两人间的羁绊，又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换一种方式去了解，去尝试？他为了她多少次身入险境，她又多少次为了他赴汤蹈火，这样强烈的羁绊，连命都不后悔交到对方手里的感情，难道真要等互相折磨到失了元气，又或者失去了才知道后悔与珍惜吗？ 命运让他爱上了她，命运让她逃不开他，早已没有其他选择。 半晌，她低声道:“你先放开我。我……我有话要说。” “又要拒绝我吗？”他突然故作冷漠，一把将她推开，回身背对，“你说吧。” 她叹了口气:“不是。” 就像是听到圣言，他骤然回身，冷漠威胁道:“你最好有些新的借口。” 红叶想了一想，道：“算起来，我在上凌烟拒绝过你一次，在云中城的时候拒绝过你一次，在岚京城拒绝过你一次，在燕都城拒绝过你一次，在月华城拒绝过你一次，这么多次我伤你的心，可你却一如既往对我。我以前总想，究竟要撞多少次南墙你才肯回头？但今日看来，或许一直在撞南墙的人是我自己。” “除了命，你已经把一切都给了我，可偏偏我这个脾气，在面对你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意气与自尊，总是忍不住要挑战你，违逆你。我一直固守成见，因为我看不透你，掌控不了你，便忌惮你，害怕你，却忘记了，你早已向我敞开一切。” “今晚你说对了一句话——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为了我，有朝一日真的送了命。到时候，我就算下一万次地狱，也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答应你，能够让我们都放过自己，让我们对自己都更好一点，那……我会尝试，会努力。” 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昀汐再度将她拢入怀中，他胸口起伏，连一贯平稳的气息都变得不再宁定。他轻启薄唇，语音发颤：“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被他语调中难得的弱势所打动，她闭上眼，尝试着回应他的拥抱：“看来今天确实是我输了，你真的太有毅力。” 昀汐以手拢住她后脑青丝，将她往身前一带，低头一探，几乎用尽全部的深情吻住了他思慕已久的双唇——多少次，他夜里辗转反侧，魂绕梦牵，只盼有此一刻——这是他忏悔的终点，更是他的涅盘，他的新生。 她的回应还有些僵硬，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从来不怕挑战，以前是，今后也会是。 “……你今日虽然输给了我，可却赢了我的余生。”他将额头抵在她额首之上，紧紧相贴。 她被他如此缱绻相就，脸上一红:“……我有个请求。” 昀汐笑着轻轻抚摸她的鬓发，柔声道：“无论何事，你决定就好，我的主公。” 红叶道：“如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只能下诏书把主要责任揽到我头上，不然……幸好我的‘风流"早已声名远播，也不怕再加这一桩。但仪式还是缓办，给我一段时间让我缓冲一下，可以么？我知道这有点过分，但我真的需要适应。再加上……这结局乃是你谋算而来，该罚。” 昀汐柔声道：“我虽然人老，但耐心这种特质，会因年岁增长而变得更好。何况能与你做一个长久的约定，也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 红叶低声笑道：“你总是能给人一个无法挑剔的回应……不愧是一个称职的政客。” 昀汐拥住她，微笑道:“谁让我喜欢上了我的主公。从今以后，公务便是家务，家务亦是公事。” 红叶被他这样一调侃，不由得捂嘴浅笑:“萧大人嘴甜如蜜，我服了。”她抖擞精神，挺起腰杆：“好了，现在你可以把你那些奇谋密计一件件说给我听了。” 昀汐一笑：“这么快便变脸了？真是会物尽其用。我可还没受用够呢。” “都答应了给我时间……说话不算话可不行。”红叶笑道：“我不像你这般拿俸禄做事，可以偷懒摸鱼，我还得对这一家子负责呢。你也走过这条路的，大家心照不宣。你就心疼心疼我吧。” 昀汐宠溺的摸摸她头：“罢了。我一条条给你讲来，你看看你喜欢哪一条。” 红叶瞪他一眼：“这话说的。都是我的事了？你是军师，不许一推二五六，不然我就……” “把我吊起来打……对不对？” “穆瞳这大嘴巴，怎么什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