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褪水

山下的洪水已经开始逐渐褪去，露出了被浸泡了半年之久的山体。 这一觉睡下来，李粥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你没事吧？” 陆浩明看见李粥粥出来，脸上都是好奇。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睡就是七八天的？ “我没事。” 李粥粥摇摇头，对上了陆浩明清澈透亮的眸子。 少年咧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你真厉害，一睡就是七八天！” 陆林氏听见自家儿子说这话，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粥粥这是吓着了！你再胡乱说话，信不信我收拾你！” 陆浩明捂着自己后脑勺龇牙咧嘴的叫着疼，一旁的李粥粥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挂念起了庄子里的两个娃娃。 水位每天都在下降，大家也都欣喜的很。 只要水褪了，他们就能再回家去。 “可不见得，这水都泡了半年了，谁晓得村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刘婆说的含蓄。 村子里最多的就是茅草房，好些的就是石砖砌的房子，正儿八经的砖瓦大院少的很。 在水里这一泡大半年，谁晓得是不是早就成了一滩烂泥。 更不要说家里的那些什么存粮了，要么是泡烂了个干净，要么就是被水冲去哪里生根发芽找不到地。 兴奋劲一过，大家这才回过了神。 是啊。 他们不仅仅是没了家，更是被抛弃的人。 “要我说，其实咱们一块儿过日子，就挺好了。” 老徐头虽然是个瞎眼的老头，但是手脚麻利，编箩筐什么的比谁都要厉害。 人活得久了，看得也清楚。 他儿子儿媳不就是觉得他人老了，会是拖累，才把他丢下的吗？ 与其回去，倒也不如就大家一块儿住在这儿。 “你这话说的。” 刘婆伸脚轻轻踢了他一脚。 他们现在都是靠着陆家人养着，人家救了他们也是一时的心善，要是洪水褪了，人家干嘛还要养着他们？ 他们本就是累赘。 老徐头闭上了嘴，手里的动作飞快，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一个精致小巧的小篮子编好了，老徐头这才叹了口气，摸索着从院子里回了屋。 刘婆子的话他哪里能不懂？ 自己现在已经六十多岁，活不了几年了。 当初儿子丢下了自己，就算他们也都还活着，自己也不会愿意再见到他们了。 可刘婆子说的也没错，他们这些人老弱病残的，本就是拖累。 等洪水褪了，人家一家三口，也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总不能因为他们，继续就在这山上受罪。 陆林氏其实也没想过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办。 救人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要是自己不救，他们就会死。 可如果洪水褪下去了，以后呢？ 院子里一时安静起来。 李粥粥看着地上精致小巧的篮子，有了主意。 徐老头能编篮子簸箕，刘婆会手工刺绣。 其他人也都多少会些本事。 就算洪水褪了他们不愿意回家去，也可自己养活自己。 只是单靠一个人肯定不行，要是他们不愿意回去，大可一起搭伙过日子，然后靠着自己的本事卖些小玩意生活。 将自己的想法同刘婆说了，后者满脸的高兴。 对啊。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儿来呢？ 老徐头眼睛瞧不见，所以没办法一个人生活，可她们眼睛好，能瞧得见。 等洪水褪了，他们就能下山去，到时候在山脚修个小院子，种菜养活自己。 集会的时候就把平日里绣的小玩意儿搭着小篮子拿去镇上卖。 不说大富大贵，但是至少饿不死。 而且还不用靠着陆家人过日子。 他们自己也能活。 王金兰抱着孩子缩在床上，说不出在想什么。 陆林氏看她总发愣，只能叹着气开导她。 “金兰，如今孩子都生下来了，山下的洪水也在褪了，咱们最难的时候都过了，你现在这是干什么。” 她晓得，王金兰一到夜里就会偷偷的哭。 “陆婶子，孩子他爹当初把我丢下来，我往后可怎么办啊。” 王金兰带着哭腔道。 怀里的孩子瘦瘦小小一个，睡得正香，听见自家阿娘的哭声，有些茫然的睁开了眼。 “这有什么哭的，他当初丢下你，是他没良心，你现在在坐月子，要是哭坏了眼睛，你和孩子往后怎么办？” 陆林氏从她怀里接过了孩子，小声劝道。 “你要是不想同他过了，就跟他合离，往后带着孩子跟婶子过。 当初是你阿爹救得我，往后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事情。” 十六岁那年因为陆大海的二哥半夜摸进自己屋里的那件事在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虽说陆大海分了家，可村子里的那些闲话就像是针，一根根的直往她的肺里戳。 有一回她实在想不开，趁着陆大海去镇上卖野味想上吊自尽。 结果正好被王昌福碰见，这才被救了下来。 陆大海知道后还特意拎了两只野兔过去谢谢人家。 如果那时候没有王昌福，自己又哪里会有现在的日子？ 王金兰满眼都是泪，听见陆林氏的话只是愣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了他。” 她知道自己这半年多来做的事情并不受人待见。 她也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会被抛下。 她没什么本事，肚子里还有个娃娃，如果再被抛下一次，只会死在这灾荒年月。 所以她才会一直如此作来作去。 可现在有了陆林氏的话，她突然就想清楚了。 她不能就这么放过了那个男人。 她一定要让他遭到报应。 李粥粥在院子里给糯糯编辫子，顺便听着刘婆她们聊天。 “这水褪下去，你们说是不是那天上的仙人做的呀？ 不然都半年了，怎么突然就下去了。” 说话的是邱老太，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 她是被洪水冲到了山上，被陆大海给背回来的。 一旁坐着的糯糯听见她的话悄悄扭过了小脑袋，支着自己的耳朵偷听。 “真要是他们，这洪水半年前就该褪下去了。” 刘婆一撇嘴，哼了一声。 “亏他们吃着咱们的供奉，遇见事了怎么不见他们过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仙人要是晓得了，该生气的。” 邱老太虎着一张脸说道。 糯糯抬头看了看李粥粥，有些好奇。 她还没问过，粥粥姐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