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小的报复

6点整，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姜沐聪满脑子都是明天早上的事情，正漫不经心地跟在队伍里慢慢地向打饭的窗口移动。如果是平时，食堂里绝对会挤满了人，但是周五放学之后，有很多人不会急着来吃饭，而是会到操场活动。毕竟，如果再晚一点，就要天黑了。 今天食堂的菜品没什么新意，不过和往常一样，零食窗口供应冰激凌。行啦，有这个就不错了，还能期待更好的吗？ 打了米饭，随便要了两个菜，姜沐聪在菜汤的窗口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碗紫菜蛋花汤放在餐盘上的凹槽里。忙碌的一周结束了，还是吃点好的吧。 看着食堂门口拥挤的人潮，他有些庆幸自己来得不算晚。现在他还有功夫去寻找连续的空座位，如果平时是上完课和朋友们一起来吃饭，他一定会和他们坐在一起。可惜，今天没这个条件，那就自己一个人吃吧，总不至于在食堂里大喊一声：“7班的人，今晚我请了！” 他目光所及之处，恰巧有一片空座位，桌子的两边各三个，看起来很不错。他兴高采烈地端着餐盘向那边走去，刚刚坐下，桌子对面突然之间又多了一个装满了菜的餐盘。 “哟，这么巧啊，这不是7班的姜沐聪吗？” 还没等他抬起头，身边呼啦啦又坐下两个人，直接把他围在中间。看着自己对面慢悠悠坐下的身影，姜沐聪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这么快就来找我了吗？” 在对面坐下的人是8班的班委之一，魏策祺。他有着1米84的身高，看起来比张文荣还要壮，显然不是好惹的主。8班素以篮球成绩好出名，看来班委是起了带头作用的，至少在身材上是这样。 “打的什么菜啊？哟，啧啧，”魏策祺阴阳怪气地看向他餐盘里的菜，“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看起来也不怎么辣嘛，咸倒是够咸。” 姜沐聪低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餐盘，不禁露出一抹微笑，“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地三鲜？怎么回事，这么清淡，一点辣味都见不得。” “哼，就你这两道菜，吃完恐怕晚上会辣得胃疼吧？”魏策祺抬头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你大可以死撑着，但是如果是我呢，肚子里火烧火燎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的话，这种滋味可不好受。下午我们班有三个人没回来，你们班也缺了个人，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他都能知道7班少了人，绝对不会没意识到自己不在。魏策祺想干什么，姜沐聪一清二楚，他是因为张文荣的事情来找自己麻烦的。哼，都是身为班委，就是这么给自己班上刺头出头的，行啊。你出什么招，照样接住就是了呗。 “不知道。你知道吗？” 魏策祺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不对吧？我怎么觉得你知道呢？”说着，他用筷子夹起姜沐聪餐盘里的豆腐端详起来，“花生这个东西，最好还是不要炸，容易焦。你觉得呢？” 筷子一松，豆腐掉回餐盘。姜沐聪微微一笑，直接把手伸向魏策祺的餐盘，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蛋，在魏策祺震惊的眼神中放进自己嘴里。 “多补充点蛋白质，对身体好，不会软趴趴的。” 魏策祺一瞪眼，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声音倒是不大，不至于把周围的人都惊动。身旁两个人渐渐放下筷子，姜沐聪却一点都不在乎。 他所坐的位置靠着过道，两个人影在自己的身边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发现是自己班上两个男生，正在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和魏策祺。他嘴里塞得满满的，随便打了个招呼，“嗯，你们先去吃吧，不用等我。” 就算给十个胆子，也没人会在食堂里动手。他只是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只是气定神闲地吃着自己的饭菜。 “失陪了。” 在得到魏策祺一个冷冷的、带着威胁的凝视之后，姜沐聪端起空空如也的餐盘，还有半满的碗，从桌子边站起来。这时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没把汤喝完，于是直接把碗放在嘴边，把半凉的紫菜蛋花汤一饮而尽，结果差点被呛到。 周五晚上，他照例去活动室练习吉他，然后在10点整和其他音乐发烧友们告别，回到自己的宿舍。10点睡觉似乎有点早，但是自从他开始离开校园，每周的这一天，他会有点失眠。或许，早点躺在床上，能更早睡着吧，他是这么做了，但是好像没有什么效果。 朦朦胧胧之间，他听到了手表的闹铃声。他睡得很香，此时突然被吵醒，居然有种濒死的感觉。手表依然滴滴滴地响着，他不厌其烦地伸出右手，同时按住右上和右下两个按钮关掉闹钟，终于清静了。 他几乎再次睡着，现在他完全是凭借意志力让自己的眼皮不要合上，每周都要来这么一次，也真是难为他了。 但这可是他的选择啊。 5点36分，他蹑手蹑脚地离开寝室，钥匙轻轻地在锁孔里转动，将门反锁。他选择了自己最难醒来的时间，没有人能够抵抗拂晓时分的睡意，虽然这个时间给他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麻烦，比如他只能摸黑行走，但这是值得的。 他不想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 夜空中，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块发亮的云团。地理课上说，太阳和月亮皆是东升西落，藉由学校里各个建筑的大致方位判断，这的确是西方。 不是，他在想什么呢？重新验证1+1=2吗？姜沐聪不由得无声地苦笑起来，与其说这是知识的诅咒，不如说是一种最顶级的死板。 所以，“死板”为什么会带着一个“死”字？ 每一次离开学园，他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寻找自己用得到的东西，还有可以让别人觉得用得到的东西。前者当然是最紧要，但后者能保证长远的实施。今天本应该也是这样，但是情况微微有一些变化，他要去了结一些恩怨。 走廊里寂静无声，就连脚步都显得嘈杂。姜沐聪摸着口袋里那根没有电池的金属制手电筒，在魏策祺的寝室门口停了下来，门牌号是032016。 就是这里。 他的手轻轻按在门把手上，果然如他所料，寝室门开着，大多数人没有睡前锁门的习惯。他继续按动门把手，慢慢地转动，另一只手摸出手电筒，紧紧地握在手里。 寝室门被他轻轻地打开，客厅里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清——几乎。姜沐聪皱起眉头，眯着眼睛，他似乎觉得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眼前晃动，似乎还有四个附属的部分，不，四个半。他向前踏出一步，似乎是脚步声惊动了对方，一个白色的人影忽然在自己面前展开，双目相对，姜沐聪吓了一跳，手里的手电筒随即举起，转瞬间就要落下。 “你瞎搞什么呢？” 姜沐聪觉得自己有一股要骂人的冲动，“你怎么还没起床？不看看几点了？” “我肚子疼……” 看着手捂腹部的魏策祺，姜沐聪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渐渐变得合理，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平日里大鱼大肉的魏大班委，昨天晚饭却吃得异常清淡。 “5分钟。”他强压怒火，靠着嗓子里的气流说道，“就给你5分钟——” 还没等他说完，魏策祺一摆手，踮着脚尖走进了卫生间。 该死…… “你们迟到了。怎么回事？” 姜沐聪冷冷地看了魏策祺一眼，魏策祺立即投来质问的眼神，“你瞪我干什么？肚子疼也不是我能控制住的事情！” “行了！”面前戴眼镜的男生喝止了魏策祺的辩解，“现在已经是5点50分了。姜沐聪，怎么办？” 这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叫作李筵群，四班的学生。他、李筵群，还有魏策祺，三个人都是各自班级委员会的成员——班委，每班三人，其中一人是班长。但现在情况不同，他们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战友。 这样的比喻似乎有点夸张，不过他们都要逃离校园，所以这般形容其实很恰当。 天边那片发光的云团开始被地平线隐没，借着昏暗的光线，姜沐聪看看镜片反光的李筵群，又看看揉搓着手指的魏策祺，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按道理，今天的时间整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晚了至少15分钟，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校园外的世界搜刮物资。 但是，每周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只剩两周就是学生会选举的日期，他并不能保证自己能得到心仪的职位，还不能怠慢那些许下诺言的人。 他究竟该怎么办？ “5点51分了，”他的左手被李筵群放下，“今天至少少了60分钟。现在你已经给了21班班长和17班的班委一些东西，我想巡查部长的位置，你是可以争取到的。今天太过冒险，不如……” 确实，太过冒险。真的会有人在6点都不到的时候离开寝室吗？姜沐聪看向远处，此刻他们站在围墙顶部的步道上，这堵绵延数千米、有三层楼高的砖石结构把学园和外界隔开，他平时根本没想到有人会来到这里，他们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 “你考虑一下吧，”李筵群叹了口气，“反正我是觉得——” “不妨一试。”姜沐聪摆手道，“冒险，确实是会冒险，但是我已经答应了他们，他们不需要知道东西是怎么来的。今天照常行动。” 李筵群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姜沐聪明白，这位在文学创作上和自己相谈甚欢的朋友不喜欢冒险。但他也没有再反驳，只是用肩膀轻轻撞击魏策祺的胳膊，魏策祺如梦初醒，连忙摘下背包，取出一卷打了结的麻绳。 “现在是5点52分，你需要多久？” 姜沐聪的双手一阵摸索，瞬间抓住绳头。“我今天只会停留15分钟，6点5分之前，我会回来。” “行，我们记住了。那这样，你只能到那栋六层住宅楼了。” 姜沐聪点点头，是这样。再远的地方，他没有探索，况且那也不是一栋单独的建筑，自己要是想探索完毕，至少需要三到四次，这还只是一小片区域而已，自己从来都没有到过那座地平线上的城市呢。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比校园还要大，地球到底有多大呢，他几乎没有概念，他该怎么样衡量一个6400千米半径、近似球形的椭球呢？ 一切准备就绪，东边的天空慢慢发亮。不能再延误了。他把绳子绑在自己身上，死死地打了一个结，魏策祺用强壮的手臂托住他翻过墙头带刺的栅栏，站在了墙体的外面。 “我要松手了。” 姜沐聪看向脚下，只有一团白雾。他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抓住栏杆的手慢慢松开，身体的重量全部汇聚在腰间绕了一圈绳子上，慢慢地勒住他的腹部，让他喘不上气。 “放……放。” 头顶的绳子架在光滑的栅栏上，他不断用脚蹬墙，身体不断地摆动，同时慢慢下落。十几秒之后，他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他迅速解开已经滑到胸口的绳子，或许下一次，他可以试试其他的绑法？ 一切准备就绪，面对着弥漫着雾气的松林，他拉动绳子，绳子照样颤动起来。他向前迈出脚步，踩在了一颗松果上，一时吱嘎作响，如同他的未来一样，被踩得一团乱，岌岌可危。 姜沐聪闭上眼睛，然后缓慢地睁开，一滴汗从眼睫毛上滴落下来，砸上他的眼睛。他微微闭上受到刺激的右眼，看着面前的这个女生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开始慢慢前进，借着天光，他认出了来人的身影。 二十一班的班委，杨菀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