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独战洛阳

没有王朝能不朽，也没有天命贵胄。 自弘农一路向东，顾楠来到洛水之畔。这条神圣的大河，一直默默地哺育着她的孩子们。 昔年光武帝建都于此，这座天下之中的巨城见证了帝国山河的春与秋。 顾楠漫步在洛阳废墟，草木疯长，却早不复昔日繁华。这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书中所描述的断壁残垣究竟是什么意思。 汉帝国曾经的心脏，仿佛昭示着国运的衰颓。一条虚弱的巨龙，眼睁睁看着野心家在眼前狂欢。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当曾经的庞然大物再也不能庇护他的子民们，留下的只有老人的哀叹，女人的悲戚和孩子的哭泣。 洛阳的父母们失去了儿子，妻子们失去了丈夫，孩子们失去了父亲。 他们不知道自己思念的人被带到哪里去了，可能他们已经变成了河边一具枯骨，可能他们还在远方杀戮与被杀，朝不保夕。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董卓们，你们真该死啊！ 通向权力之路从来流淌着鲜血，可苍生何辜！ 顾楠已经数不清看到过多少破碎的家庭了，只是田地上耕作的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只是学堂里再也没有了读书声。 董卓逃窜前，抢走了这里的一切财富和青壮，然后纵火将一切焚成了灰烬。 死去的人就那样死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坚强地活下去。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和平与富庶，却也从没有缺乏过活下去的勇气。 顾楠决定，就从这开始吧。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太平，就让我再向上天争一争吧！ …… 顾楠收拢了洛阳残留的妇孺和老人，领导着他们种地之余，在这片废墟中拾荒。 军阀搜刮了这座城市，但总还会有剩下的物资，譬如铁器。孩童们负责寻回各处的废弃物，妇女们开始筑起高炉准备重新锻铸，老人们继续看顾田野里的庄稼。 他们只有团结起来，才可能抵抗住流寇的侵扰。 这半年来，想着趁火打劫的武装来了不知多少次。起初，这里的人已经麻木了，他们甚至放弃了抵抗，想着或许就这么死了倒也是一种解脱。 可顾楠却是坚定地站在他们身前，将来犯之敌全部斩杀。 当第一次战斗结束，人们看着伫立在城门的顾楠，而她的身前是满地伏尸。 握在手中的长剑已满是缺口，那是斩断不知多少人骨头后留下的痕迹。少女的衣衫更是被鲜血染透，早已分不清那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的内力都已经开始枯竭。 妇女们慢慢从房舍中走出，然后缓缓向着顾楠靠拢。 她们已心存死志，可如果能活着，哪里又有人真的想死呢？ 她们在顾楠身后跪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一天起，顾楠发现，所有的人眼中开始有了一抹光。 她知道，那是名为希望的光。 狼群不会停止狩猎绵羊，但羊群开始学会反抗。 洛阳城内，叮当的打铁声昼夜不息。只是炉火前不再是往日的壮汉，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大姑娘。 顾楠带头，剪去了秀丽乌黑的长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割发在汉代乃至之后很长的一段历史中，都是极重的刑罚。曹操践踏了麦田，曾以割发代替斩首。 但女人们依旧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犹豫片刻，纷纷学着顾楠割去了自己曾经视若生命的头发。 这一刻，洛阳的女人们成为中原大地上唯一短发的群体，也成就了这个时代最无声的反抗。 顾楠也爱美，更舍不得自己的长发，但她深知，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劳动、作战。 顾楠挑选了三千人成为女兵，她们都在18到25岁，身体健康，意志坚定，身姿高挑。这些人首先穿上了全城百姓打造好的护甲，配备了木杆钢头的长枪。 人力和物力都十分匮乏，这三千护甲远比不上军队制式的那般精良，更何况女兵的胸部还需要改装护甲。但至少，核心的躯干还是勉强包裹住了。 顾楠又挑出了最健壮的两百人，分配了铁皮包木的大盾。 在这之后，不再生产军事装备，她指挥大家开始做木车。木车是为了搬运东西以及在野外阻挡骑兵的冲锋。 她们必须离开洛阳，因为敌人来这里扫荡的越来越频繁，顾楠负的伤也一次比一次重。 顾楠不得不担心再待下去，自己真的会战死。 但她阻止了女兵们一次次的请战。这些人操练的时间还不够，装备也不够精良，不应该将性命浪费在这里。 现在的洛阳城里，每一个人的命，都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她们愿意用来换取的，只能是胜利。 好在，顾楠发现自己的身体恢复的异常快，就算被敌人的箭射穿了身体，过了一夜也会恢复如初，甚至连疤痕都不会留下。虽然每一次受伤带来的疼痛都是实打实的。 这也是她绝对不允许手下女兵们出战的原因。在城里，她尚还可以堵住城门，一人独战敌军。 只要我多承受一些痛苦，她们就可以不用死的，不是吗？ 但是一旦踏上迁移的路，顾楠便再也没有办法一个人为所有人挡住四面来犯之敌。到那时，死伤一定会更加惨重。 顾楠一直在忍受痛苦。刀砍在身上的痛，剑劈在身上的痛，箭射穿身体的痛。无论她有多高的武艺，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个身体的强大恢复力。 但她不知道她的生命力是否有极限。 每次战斗，其实她都害怕极了。 她害怕受伤的疼痛，怕自己真的死去，她更害怕自己死去后这些姑娘们，这些孩子们，这些老人们会遭受的命运。 万幸的是，足够的木车终于造好了，她下令众人将能用的物资装载起来，又准备了很多麻袋，然后找了一个老道，算了一卦。 后世的史书对这次卜卦的结果有此记载：“后于洛阳，力战三十二场，斩敌七千余，遂决意携民入荆。行前卜卦，得大凶。后闻之，大笑，曰：今留亦死，亡亦死，无复惧哉！众亦笑，当日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