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交易

山顶主堡门外有一大片空地，平常用作演练武艺的校场。 火刑场就设在这里—— 临时搭的一座圆木平台，约莫半人高，上面竖起三根木桩，每根木桩各绑一人……宝纨居中，麻球在左，老鳃奴在右。 平台台阶下站着一个头发灰白的亲卫头领，正是负责监刑的艨乙。 艨乙指挥手下不断搬来柴禾，堆在三名犯人脚下。手下看麻球体量大，生怕烧不透，特别关照他，分配给他的柴禾比另外两个犯人多出一倍。 艨乙及时指出错误：“别看这家伙肉大身沉，其实全都是肥油，一旦点着反而烧的快。” 麻球是个细心人，一再提醒道：“喂，断头饭开始做了吗？……现在不准备，待会儿恐怕来不及啊……北渔氏好歹是体面人家，不给吃饭直接送走恐怕不合适吧？……喂……你们听见没……喂……” 老鳃奴是去鬼门关转过的人，表现特别淡定，闭上眼打瞌睡，趁上路前抓紧补个觉。 最紧张的是宝纨，从出生到现在总共遇过两次险（上一次是昨天被阿弃“劫持”）。她明白这一次真的会没命，吓的脸色煞白，身体一个劲哆嗦，两眼噙满泪花，惊恐万分的望着台下围观人群。 人群开心极了。 昨晚夜袭“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少人的亲朋好友都丢了性命，今天能亲眼看到“敌人”死去，多多少少算是一点安慰。大家指指点点、有说有笑，孩子们不时捡起小石子、烂菜叶，甚至驴粪蛋，越过守卫头顶砸向三名死囚，每砸中一次就会爆发出一阵喝彩，气氛热烈而欢快。 …… 为了节约时间，阿弃没带花娘，请艨丙领着自己撒腿狂奔，一口气从半山腰跑到山顶，总算在点火前一刻见到监刑官艨乙。 “他们三个都是我朋友，我敢用自己脑袋保证，他们绝不可能是奸细。” 艨乙一脸茫然问艨丙：“老三，这小子是——” 艨丙赶忙介绍道：“二叔，这位是阿弃老弟，昨晚手刃恶贼崔彪，现在特来投奔家主。” 艨乙和艨丙虽然都位列“艨冲十虎”，但两人辈分不一样，艨乙是家族长老之一，德高望重，所以艨丙态度毕恭毕敬，嘴里还要尊称一声“叔”。 “这小子能杀金蛉卫副统领？”艨乙上下打量阿弃，一脸不相信。 艨丙证明道：“千真万确，西寺圭派了好些金蛉卫抓他。” 阿弃见老头儿仍然半信半疑，从腰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腰牌递过去。腰牌正面刻着一只小虫（螟蛉），背面刻着主人名字——崔彪。 所有金螟卫的腰牌都是铜制的，只有两块例外……正副统领的腰牌是黄金打制的。 艨乙接过腰牌，翻来覆去查看了好几遍，确定是真的。 “哈哈，好哇！”艨乙态度立马两样，恭恭敬敬向阿弃拱手致歉：“失敬失敬，老夫有眼无珠，还请小哥多多包涵。” “既然是一场误会，能不能请您把人放了……他们三个真是我朋友，绝对绝对不是奸细。” “这个嘛……”艨乙面有难色道：“这是家主亲自裁定的，我说了不算。” “我现在就去找家主澄清。”艨丙自告奋勇道。 “恐怕……”艨乙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两个男的好办，那女的恐怕放不了。” 艨丙不解道：“为啥？” “她是东樵氏亲眷……东樵氏一直跟我们不对付，相互斗了十几年。昨天东樵氏更是帮助西寺氏，对我们大开杀戒——你三叔一家七八十口被杀的一个不剩，就连五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全族老少现在人人咬牙切齿，恨不得寝皮食肉，就算家主同意饶她一命，恐怕其他人也不会答应。” 阿弃当时就在屠杀现场，亲眼目睹全程，凭心而论，倘若换作自己也不会同意放人。 他矢口否认道：“不可能，你们肯定弄错了，我朋友咋会是东樵氏亲眷？” 艨乙一脸怀疑的看着阿弃：“你知不知道，她被抓的时候坐的可是东樵氏的马车。” 阿弃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我知道啊，马车就是我偷的——我为了早点赶到七里滩救人，在孟浪湾偷了辆马车，我也没想到那是东樵氏的。” 艨乙不说话，神色严肃盯着阿弃，盯的他后背飕飕发凉。 艨丙瞧出不对劲：“二叔，有什么问题吗？” “不光有马车，还有人证——有人指认她是东樵氏屠申的女儿。”艨乙把宝纨身份点的更明白，就差直接报名字。 阿弃暗暗叫苦，嘴上仍在狡辩：“什么人证？可靠吗？别是胡说八道吧？” “证人以前是蒙修馆的配汤师，亲眼见过那女的几年前带了满满一车文房四宝、新鲜瓜果，来蒙修馆探望上学的东樵子弟，东樵子弟见到她个个欢呼不已，高喊“大小姐”“大小姐”。” “老沙？！”阿弃大吃一惊：“他在这里？” “嗯，他前几天刚被家主聘来配汤。原来小哥认识啊，那真是太好了，呵呵，呵呵呵。”艨乙的笑声中充满戳穿谎言的得意。 艨丙一个劲挠头，为难道：“老弟，倘若她真是东樵屠申的女儿，恐怕真救不了。你看看在场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拍手叫好，巴望她快点死？现在真敢把人放了，还不把北邑卫城闹个天翻地覆！” “……其实……其实……”阿弃神色尴尬扭扭捏捏，在艨丙耳边小声嘀咕了好一阵。 “原来如此啊。”艨丙会心一笑道：“我这就带你去找家主。” 在艨丙引见下，阿弃很快见到北渔家主北渔野。 见面地点选在主堡一层习武厅。 坊间一直传言——北渔野母亲曾被风泽鼋魁父亲绑架，赎回来七个月就产下北渔野，所以他跟风泽第一水盗其实是同父异母兄弟。 阿弃本来对这种小道传言嗤之以鼻（北渔氏这么大家族，怎么可能让个野种担任家主），但见过北渔野本人后，他变的没那么自信。 北渔野在四大领主中年纪最轻，顶多三十岁，可头发一点儿也不像，稀稀拉拉没几根，再加上那颗鸭蛋脑袋、黄豆般的小眼睛，跟悬赏告示上的鼋魁画像一比，不能说略有差别……简直是一模一样，要说两人没关系，恐怕鬼都不信。 北渔野赶走所有人，包括艨丙。空荡荡的习武厅只剩他和阿弃两个人。两人站在离箭靶二十步的地方，北渔野手持短弩，腰间系了一只箭袋，里面装了几十支黑羽箭。 “艨丙说你有事找我，你说吧，我听着呢。” 北渔野一边说一边射出一箭，嗖，正中靶心。 “好的。”阿弃决定先送一份大礼，于是将蒙修馆纵火案的真相原原本本说出来。 …… “……事情就是这样，幕后真凶是西寺圭，杀人灭口嫁祸给北渔氏。” 他满怀期待望着北渔野，以为对方听到真相肯定会兴奋异常，或是义愤填膺，哪怕是伤感落泪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亲弟弟北渔小满确认死了。 然而都没有。 北渔野表现的极其平静，平静的让人难以置信。 一边上弦，一边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噢，我知道了。” 嗖，射出一箭，再中靶心。 阿弃大惑不解：“你难道对真相不感兴趣吗？” “我只对有意义的真相感兴趣。” “什么意思？” “你说的这些毫无意义！”北渔野语气冰冷：“因为没人会相信……退一万步，就算有人相信又能怎样？谁会替北渔氏主持公道？谁能还我兄弟一个清白？” 阿弃哑口无言。 北渔野突然呵呵一笑，拍拍阿弃肩膀道：“没关系，你还是我的贵宾——你杀了崔彪，帮我除掉了一个大麻烦，就冲这一点，我保证你和你的女人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噢，谢谢。”阿弃无精打采。 “你好像不太满意啊？” “说实话——我希望你能放了我三个朋友，这其实是一场误会。” “误会？”北渔野再射出一箭，然后将短弩挂在腰间，神情严肃的看着阿弃：“他们三个我亲自审过，我不认为是误会……” “……先说那个鳃奴，他意图盗窃战船，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死罪。” “……至于那个女人嘛——”北渔野故意顿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道：“你我都知道她到底是谁？虽然你跟艨丙编了个非常感人的故事，但我不是艨丙，别把我想的跟他一样蠢。” “……最后再说那个胖子，他明知道那个女人身份，还会护送她回家，不是同伙是什么呢？” “……你现在告诉我，我判处他们三个死刑错了吗？” 北渔野一条条罗列完，然后反问阿弃。 对方条理清晰事实清楚，确实没什么反驳的理由。 “可……可这一切都是为救花娘啊。她是因为参加你的接任典礼才被抓的，你难道没有责任吗？”阿弃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一个理由。 北渔野微微一笑：“花娘来参加我的典礼，是为了什么？……情义吗？哈哈，当然不是，为的是钱！我一文不少付了钱，彼此已经两不相欠。她被抓确实值得同情，但这是她自己该承受的后果，与我无关。” “……” 阿弃彻底无话可说。 “唉——”他垂头丧气，转身要走。 “这就要走吗？”北渔野问道。 “他们马上要死了，我好歹跟他们道个别啊。” 北渔野哈哈笑道：“谁说他们一定要死？” 阿弃顿时眼前一亮：“他们还有救是吗？你说吧，什么条件？……只要能救他们，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只管说。” “不忙不忙。”北渔野摆摆手道，“人命自有天定，我们先问问天意如何。” “天意？”阿弃一愣。 北渔野没解释，换了个话题：“你用什么兵器杀了崔彪？” 阿弃犹豫了一下：“嗯……飞刀。” （其实是石子，但说真话反而像撒谎。） 北渔野走到大厅墙角，从铁柜里取出六柄飞刀，回到阿弃面前。 “咱们比试一把，看看天意——每人三柄飞刀，射那三个靶子，看谁射的准……如果你赢了，我就说出放人的条件，如果你输了，你就跟他们道别吧。你敢不敢？” 阿弃没的选：“当然敢！” “好吧，那我献丑啦。” 北渔野先出手，嗖嗖嗖，三柄飞刀正中三个箭靶的中心。 北渔野故意叹了口气：“看样子咱俩最多只能是平手了。” “谁说的？” 阿弃一扬手，三柄飞刀同时飞出，啪嗒，三个箭靶同时掉在地上……原来飞刀射断了箭靶上的挂绳，那挂绳只有小拇指粗细，可比射靶心困难的多，胜负不言而喻。 “厉害厉害！”北渔野鼓掌喝彩道：“你赢啦。” “现在说出你的条件吧。”阿弃急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