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夜攻

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低沉，在卫城上空一遍遍回荡。 “不好，是警报！……我去看看啊。” 阿弃假装神色紧张，其实内心如释重负，不等花娘说话转身就跑，噔噔噔，推开院门冲了出去。 左邻右舍的男人纷纷出门，提着竹矛木盾，背着弓箭朝城墙奔去。老弱妇孺站在门口，冲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边大声叮嘱一边偷偷抹泪。 花娘、宝纨、麻球、老鳃奴全都从房间跑出来。 “打仗了吗？”“大半夜开打啊？”“不睡觉啦？” 阿弃望向远处：“别着急，会有人告诉我们的。” 果不其然，一颗醒目的光脑袋穿过夜幕匆匆赶来。 来的不止艨丙一个人，他身后还跟了上百名亲卫，整整齐齐，列了四路纵队。跟夜袭时一身短打不同，所有人都更换了装备——头上多了一顶皮盔，小圆皮盾换成方形大盾，单手短弩换成双手长弓，短柄斧换成长柄矛、长柄刀。 这显然是守城专用装备。 他们高举两种蓝底白字旗帜，一种写着“丙”字，另一种写着“辛”字，表明是艨丙、艨辛的部属（艨辛死后，他的头衔、装备归阿弃，部属归艨丙）。 “怎么回事？” “敌人准备攻城。” “现在吗？”阿弃指指黑漆漆的夜空。 “嗯，他们已经在城外山坡集结，最快半个时辰就会发动攻击。” “有多少人？” “漫山遍野都是，起码四五千人。” 阿弃一惊：“那岂不是倾巢出动？” 减去昨晚的损失，剩下的三家亲卫、役卒再加上金蛉卫，最多就是这个数。 “差不多吧。”艨丙突然神情严肃，举起手中木鱼腰牌，表明接下来说的是军令不是闲聊：“老大命我来通知你——速速去城墙参与防守，不得有误。”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取点东西。” “好的。” 艨丙以为阿弃去取兵器，没想到他回来时仍旧两手空空，只是腰间鼓鼓囊囊，肩上多了只背袋。 “你就这么赤手空拳去啊？” “没事，有它们足够了。” 阿弃拍拍腰囊，又拍拍背袋。 花娘一把拽住他胳膊：“你不要去。” “嘿嘿，我现在是“艨冲十虎”的老八，不去不行啊。” “这头衔不值一文，犯不着你去卖命。” 艨丙半开玩笑半当真道：“阿弃兄弟现在身份是亲卫，临阵退缩可是要砍头的哟。” 花娘懊恼道：“早知道真不该来这儿。” 她还以为阿弃参加亲卫，是北渔氏收留他们的代价，人家好吃好喝供着，当然希望你替人家卖命，全然不知阿弃跟北渔野的另有交易。 阿弃笑着安慰道：“我的身手你是见识过的，别担心，没什么能伤到我。” 麻球和老鳃奴想跟去帮忙，被阿弃拦住：“家里有两个女人，你俩还是老老实实看家吧。” 城墙上已经摆开架势，准备应战。 艨甲站在城门楼上居中指挥，老七艨庚受伤休养，其余艨冲六虎率领各自部属在墙头“一”字展开，每队负责把守一段，除了精锐亲卫，还有大批装备简陋的役卒参与其中。 阿弃刚入伙没啥经验，艨甲让他跟着艨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乱人心魄，一点点逼近。 苍白月光下，黑压压的人群犹如涨潮一般，从山脚沿着山坡往上滚滚涌来。 通过旗帜和装束，很容易分辨出从前到后一共有四拨人。 第一拨走在最前面的全是平民，其中大多数是老人和妇女，个个衣衫不整、发髻凌乱，许多人身上还沾染血迹，长绳绑在每人左胳膊上，将他们串成一条横串，整排整排一起往前走，情绪低落、面容悲苦，哭喊声、哀号声此起彼伏。 “妈的，这帮畜生！”艨丙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里面没一个当兵的，全是北邑治下的普通百姓，幸亏老大提前让人把山坡上的陷阱拆了，不然他们没一个能活。” “艨老大怎么知道他们会排在最前面？” “探子回报——各村没逃掉的百姓都被拴在一起，成百成百被人押解着往这边走，驿道上全是哭声，几里外都能听见。把这么多百姓押来干嘛？当然是做肉盾喽。这招一点儿不新鲜，之前流民暴徒就这么干，想不到他妈堂堂封邑之主也这么下作！啊呸！” 艨丙又啐了一口。 第二拨是临时征召的役卒，他们排成三个千人方阵，跟随鼓声齐头并进。三个方阵从左到右分别打着“西”“东”“南”三邑旗号。他们都是由封邑的属民组成，装备全部需要自备，所以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条件好一点的能置办一身棉布甲、一把铁剑、一副木盾，但大多数是穷人，穿不起盔甲，就是普通一身布衣，手里握一杆竹矛，最多腰上别一把柴刀。 他们紧紧跟在第一拨肉盾后面，用手里简陋兵器驱赶另一群可怜人一步步迈向死亡。 跟手无寸铁的肉盾相比，役卒略高一等……是炮灰。 “哼，别看这些役卒人多，没屁用！待会儿只要一开打，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打仗还得靠咱们这些训练有素亲卫。”艨丙拍拍胸脯，肆无忌惮向阿弃传授经验。 “咳咳，说话注意点啊。”不远处的艨戊提醒同伴别乱说话——可不止敌人有役卒，自家这边也有。 此刻，不少北邑役卒正将身子探出城墙向下张望，他们个个愁眉不展、神色慌张，并非害怕打仗，而是担心家人……肉盾中不少是他们亲戚，甚至是父母、妻子。敌人逼迫百姓打头阵，目的不只是抵挡箭矢，更重要是瓦解对方士气。 第三拨是亲卫武士，排成三个百人方阵，打的不是封邑而是家族旗号，从左到右分别是“寺”、“樵”、“耕”。人数虽比第二拨役卒少的多，但精气神完全两样，个个铠甲鲜明、精神抖擞。他们不仅由家族统一置办装备，生活费用也由家族承担，平时不事生产专心训练，所以战斗力与役卒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等会儿只要当心穿墨绿罩袍的（东樵亲卫）就行，另外两家都是花架子。”艨丙又开始向阿弃灌输高论。 艨戊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发声道：“你别听老三吹牛，西寺、南耕两家每年几十万银子砸下去，那些钱是白花的？” 第四拨是几十名金蛉卫，人数最少，个个身披白色金边罩袍，骑着高头大马，神气十足。 他们簇拥着四位敌军首领，在最后压阵。 阿弃只认识其中三个——西寺二公子西寺圭、金蛉卫大统领渠环、南耕大公子南耕喜，另外还有一个身披东樵罩袍的中年武士，他不认识。 “他叫东樵虎，东樵大公子。”艨丙替他解答道。 （原来是宝纨的哥哥。） 西寺圭身后紧跟着两辆号令车，左边车上载着一面巨鼓，右边车载着一架巨锣，巨鼓与巨锣前各站着名赤裸上身手持木槌的壮汉。按规矩——击鼓前进，鸣锣收兵。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不断，响彻山野。 平民离城墙越来越近，彼此相貌越来越清楚，对北渔亲卫影响不大，但对北邑役卒心理冲击严重，很多人的至亲被裹挟其中，霎时间“爹啊！”、“娘啊！”……“孩他爸！”、“我的儿啊！”……城上城下交相呼应，呼唤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当他们被赶到离城墙不足百步，恰好进入弓箭射程之内。 呜——呜—— 艨甲吹响两声号角，站在城门楼最顶上的传令兵随即挥舞两下青色令旗。 艨冲六虎命令各自属下：“统统箭上弦！” 亲卫们立刻照做。役卒们眼巴巴望着城下，磨磨蹭蹭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取出箭搭在弦上。 呜——呜—— 又是两声号角，传令兵再次挥舞青色令旗。 艨冲六虎命令道：“拉弓满弦！” 只有亲卫听从命令，役卒动都不动，就当没听见。 艨丙气得不行：“快给老子把弓拉起来！……听到没……再磨蹭老子给你踹下去……” 一边骂一边挨个踢役卒们的屁股，踢一个动一个，总算强迫下属全部把弓拉开。 “大家尽量往斜上方瞄准，这样可以射的更远，待会儿设法避开前面自己人，朝后面敌人堆里射。”老十艨癸提醒道。 他取出一支特殊羽箭搭在弓上，箭头缠着油布，粗粗壮壮，凑到火盆上点燃。 呜——呜—— 艨甲第三次吹响号角，传令兵猛地挥舞青色令旗。 瞿—— 艨癸率先放箭，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醒目的弧线，精准命中一名扛着“西”字邑旗的高个役卒，旗帜随即倒下。 “放箭！放箭！” 艨冲六虎大声命令道。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城头万箭齐发，大多数落入第二拨役卒方阵，还有少数不幸射中平民，顿时响起哀号一片。敌方役卒此前已经高举木盾，所以第一轮箭雨损失不大，继续驱赶肉盾往前走。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三轮箭雨过后，平民已被赶到壕沟边，前面等待他们的除了沟底致命的矛尖，别无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