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仇恨

“我没带武器。门口也没有人埋伏。”周梁在秦曲回头前说道。 秦曲不太相信地看了周梁一眼，还是回头扫了眼门庭处。门外确实没有可疑的人影。 “你想要怎样？”秦曲将手伸到桌面下，瞥了一眼没完全剥下壳的虾肉。 “开门见山是吗…”周梁轻笑出声，喝了口鱼汤，“有点淡…说回正题，我来这里原因在你。是你在找我，所以我来了。” 秦曲沉默不语。 周梁双肘倚在桌面上，说道：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相互厮杀了。在那之前你是否了解事情全部的真相？” “你想要在江夏城内执行十声杀一肃？”秦曲不答反问道。 周梁未再言语，几息后才说道： “如果周勃从他的猪窝里跑出来，那么所有人都会相安无事。当然，也许有人还是会倒霉。” “…我能看出你对他的恨意，为什么？”秦曲问道。 周梁眨了下眼睛，显露出几分憔悴，他说道： “这就是我希望的。将真相告知给愿意倾听的人… 你有兄弟吗？反正我有一个弟弟。他是个调皮却又孝顺、聪明的孩子。我们的娘亲有一年冬天病逝了，他很伤心，从那年冬天以后的每年冬天，他都会伤心。“多照顾你弟弟”，这是我娘亲临走前对我说的话。我从没忘记。后来我老爹又娶了位妻子。我也在找她… 继母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就会发火打我们，我…那时候很害怕她，每次看到她手就会莫名发抖，真奇怪…她对我弟也不太好，但我弟很高兴，即使继母打他，他也不会难受。他就是很…仁懦。也许是因为缺少母爱… 你有尝试过将肚皮贴在冰面上，融化冰层，然后掏取冰块下面的鱼吗？” 这是什么问题……秦曲表情古怪地摇了摇头。 “当然了…也就只有我弟才会傻到这么做。”周梁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上漂浮着的鱼肉，接着说道，“我弟八岁时死了。冻死在冰层上。因为继母在寒冬天时想要吃鱼，所以他去了结冰的河流。我驾驶马车载着我老爹从驿道上经过，我看到了他冰冷毫无生气的尸体。我说“爹！我弟趴在冰面上”，而他只是趴在窗框边望了冰面一眼，然后对我说“等我回来之后在处理”…” 秦曲有些不可思议。他没想到故事的开头会是这样。他对周梁当时的境遇颇感同情。 周梁捏了下鼻子，接着说道： “老混蛋的性格冷漠无情。他会生养自己的子女，却从来不曾投入过多少亲情。在他心中，如何树立自己的正人君子形象比任何事物都重要…说到哪了？哦对…我当时没想太多，只是心中忐忑不安，边跑边着急。我使劲将我弟从冰面上拽起，但始终使不上力。我爹骂骂咧咧地过来了，举起马鞭抽我，骂我不听他话。“我弟冻死了”，我转过头对我爹喊道。迎来的却是一道鞭子，打在我的眼睛… …我趁他打累的时候，拿起一块冰砸他。之后抽出防身的短刀割伤了他的右臂——我听他自己宣传，说他那道右臂伤疤是因为保护路人而被伤到的。呵，他真高尚… 之后我没去管那禽兽，只是跑回家。从继母生的那两个小不点了解到我弟为什么去冰面上。我不能待在那了…之后我埋了我弟，绕开我爹雇的寻找我的猎户，兜兜转转了几个月后，跑到了北方的边塞。以敖犒的身份继续生活。” 秦曲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简单说道： “悲伤的故事。” “没错。”周梁回道。 “可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秦曲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寻仇？” 周梁突然露出笑容。悲伤的笑容。他说道： “我的上位打算对我不利，被我的人知道。之后我绑了我的上位。他在临死前告诉了我很多事情。比如，是一个名叫甘乾的人使用钱财欲让我上位加害于我。甘乾背后是江夏郡守，而他正巧是我爹…我不是待宰羔羊。他想杀我，为了不让他的名声留下污点…既然如此，我就将他连同甘乾一并除掉。对，还有一个骓夫，我的继母。她和我弟的死有关联，我也要杀了她。” “你不能杀任何人。”秦曲严厉道。 周梁抬头看向他，嘴角微翘道： “我还以为我的故事打动了你。” “我同情你。但你和家人的恩怨不能牵涉到其他人。”秦曲接着说道，“而且我希望你能忘掉仇恨，离开这里重新去过自己的生活。你的父亲让你蒙羞，这是他的卑劣本质，可你能展现出仁慈高尚的品格，而不是像你父亲一样。所以离开吧。” “仁慈高尚的品格？”周梁突然笑出声，然后沉默了一会。“我没有那种东西。我是个不择手段的人，是个为了我在乎的人不惜性命的人。我绝不会对阻挡在我面前的人手下留情…周勃和甘乾毁了我的军旅生涯，那是我唯一还能感到充实的地方。凭什么他们可以针对我而我却不能针对他们？若是你和我对换境地，你会放弃复仇吗？” “会，也许不会，但我一定会避免伤及无辜。”秦曲坚定说道。 周梁身子向后仰去，单手抚向下巴。 “…周勃缩在他的龟壳里，我勾不到他。可只要我杀掉几个庶民、然后引发一场动乱并冠著我周勃之子的名号…那么他就已经难逃一死了。”周梁眨了下眼，看到秦曲严肃地瞅着他。“…但你说的有点道理。我可以选择离开，再次将这一切抛之不顾。或许我应该说，我只是将某件事情看得太重了…我会到江夏城外做最后的思考。黄昏之后，午夜之前，我会派人告诉你我的选择。”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周梁从凳子上站起，并未转身走开。 秦曲抬头直盯着他，说道： “我姓秦名曲。也可以叫我善见。” 周梁点着头，突地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为何，我好像能看出你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质，就像是天生的本性和…需要对抗的本性。” 秦曲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太明白周梁的意思。 “别放在心上，我并不总是这样神神叨叨的。”周梁略显窘态地笑了笑，之后付了没吃多少的饭食钱，大步离开了食肆。 …… 夕阳没入天边，天空中的月亮逐渐绽放出银白色的光彩。 秦曲快步行走于通往甲三客栈的客道上，他手中捏着一张黄麻纸。上面书写的内容是通知他去往甲三客栈。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因为板六此时八成在客栈里休憩。秦曲之前没来得及告诉板六他的姓名，而黄麻纸上则著名了秦曲的身份。他之前只告诉过周梁一人自己的姓名。 门闩没有从内部插上……秦曲轻轻推开门板，缓步走入客栈。 里面散气的窗户没有关上，让微弱的皓洁的月光偷偷溜了进来。行走在乌漆嘛黑的过道上，秦曲的瞳孔内静悄悄地乍现出金色底光。这能短暂赋予他夜视能力。 秦曲站在办公间门前，凝聚精神利用音源感知内部空间。感知呈现的结果只有蚊虫的嗡鸣。伴随着嘎吱声，门板缓缓打开，呈现出的是之前摆放在角落的方形桌，它此时立在房间中央靠墙的位置，桌子上面燃烧着半根油蜡，后面是红黄液体洒落地板，脑门被弩箭射穿的板六。他后仰到墙面，身旁苍蝇乱舞，血液渐渐发黑凝固。 看到这一幕的秦曲感到异常后悔。他一切的预感都是对的，只是他太过相信想法能顺其自然的改变这件事了。 秦曲静静走到方形桌前，那上面有两行发黑血渍，写道： “我不会放弃。尽管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