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无限阶梯

这千层阶梯不可谓不漫长，二人感觉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回头看去，才发现连一半的路程都还没走到。 “你说，这个楼梯不会走不完吧？”唐郎说道。 “什么【彭罗斯阶梯】。”杉缈听罢打了一阵寒噤。 “假如我们真的是在做梦的话，这种事情就完全有可能发生了，有什么人试图把我们困在梦里，那制造一个无限循环的梦境，确实可以做到。”唐郎说。 “照你这么说，那我们也许应该回头？”杉缈停了下来。 “回什么头，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唐郎说，随后他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最终选择把上衣脱了下来，揉成一团，朝着山脚下扔去。 “你这是？” 二人看着那衣服团坠落到远处，并顺着阶梯又往下滚动了几圈后停了下来，唐郎转身看了一眼，随后说道：“如果真是无限楼梯，那么我扔出的这个衣服，它应该从我们身后飞出来。” “万一只有我们在无限循环呢？” “那我选择死亡。” 二人没再说什么，而是加快了速度朝着山下奔去，虽然进度缓慢，但他们总算是来到了唐郎的衣服所在的地方，等待唐郎穿好衣服的途中，杉缈回头瞄了一眼，意识到这段路程也已走过一半了。 “走吧。”唐郎说道，回头看向杉缈，杉缈此时转头看向前方，却发现在山脚下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身穿红白色长裙的少女拄着伞站在那里，但这一次，杉缈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敌意，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股敌意似乎并非针对他们。 “阿珊——”正在此时，身边的唐郎却突然发出一声轻唤，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方望去，发现他的女儿唐珊竟站在那里，离他们大约只有不到十级阶梯的距离。 听到唐郎的呼声，小女孩也伸出双手，朝唐郎甜蜜地唤了声“爸爸”。 唐郎刚踏出一步，就被杉缈用力地拽住，这一次杉缈说什么也不会放手，他严肃而冷静地对唐郎说道：“你看清楚了，那真的是你女儿吗？” 唐郎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唐珊，可是不论他怎么看，此时此刻出现在那里的，显然就是他的女儿，一模一样的小鼻子和五官排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不是唐珊，还能是谁？！ “爸爸，我要抱抱——”唐珊朝唐郎撒娇道，见唐郎已被迷惑了神智，杉缈直接动用蛮力将唐郎一把扛了起来，就朝着山下奔去，然而他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到一个令他刻骨铭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弟。”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杉缈就原地站住，他双眸圆瞪，对于自己会在这里听到这个声音感到不可思议，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正如任何一个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他的心里也埋藏着些许遗憾。 现在，他的【遗憾】被赋予了形体，就站在他的身后。 杉缈缓缓转过身，视线由下往上一点一点地如打印机般扫描上去，那暗黄色的粗麻大褂与草鞋，白色束带，边沿近乎破损的褐色斗笠，以及敞开的胸口处，暗金色的胴体上一臂长的爪痕，种种细节都与记忆中相吻合。 杉缈颤抖的嘴唇，发出一声仅有他自己才能够听到的称呼，“师兄”。 “三弟，你胖了。”阶梯上的那个男人将斗笠掀起，露出了他的正脸，洪地洲人的模样，但眼睛如刀锋般犀利。 杉缈不敢回应，他不断地在内心强调着“这是在做梦”，并为了强化这种心理暗示，身体也紧跟着后退了一步。 “没错，你现在就是身处【梦境】之中，否则，你我又怎会再度相遇？”男人毫不掩饰地说道，被看破了内心想法的杉缈一个趔趄，险些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那个“家伙”只是想要利用你们，帮自己铲除掉她的对手罢了，难道这么明显的事情，你都已经看不出来了吗？”男人指着山脚下那名少女对杉缈说道。 “你疏于修炼啊，三弟。” “你不是师兄。”杉缈咬牙切齿地说，“师兄，他已经死了。” “你说的没错，我的肉体，早在九年前的乱战中被烧毁，连同整个【狮目流】道场一起，葬身于火海当中。而你，我的三弟，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被师傅【岩目】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却选择了背弃师门，回归尘世。”男人所说句句属实，又字字诛心，明明没有进行肢体接触，但杉缈却感觉腰身乏力，半跪下来，将唐郎放在了地上。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肥胖，臃肿，傲慢，自负，脸上挂着凡人才有的那种愚昧天真的笑脸，自以为是，刚愎自用！”男人越说越大声，声浪宛如化作实体攻击，竟将杉缈击退了半步。 “师傅九泉之下见到你这个样子，想必是无法瞑目了。”男人将双手背在身后，缓步上前，高高在上地对杉缈说道：“就让我见识见识，你在回归尘世之后，将狮目流改造成了什么样子吧。” 话音落罢，男人飞起就是一脚，杉缈本就无心防御，被男人全力一击，硬是腾空而起，倒飞数余米，又从楼梯上滚落，然而没等他稳住身体，男人便紧随而至，抬脚用力一蹬，将杉缈再度击飞。 “杉缈！”唐郎眼看着杉缈离自己越来越远，正欲前去与之会合，然而唐珊却在此时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带着哭腔央求道：“爸爸，别走好吗？” 即便杉缈告知了他这是梦境，即便他自己也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女儿，可是面对这个跟自己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生命，他根本没办法狠下心来将其抛弃。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一把抱起唐珊，心想带着女儿去找杉缈就好了，可是当他抱起唐珊转身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不在阶梯上，周遭响起了各种音乐的声音，远处传来年轻人们的尖叫声，一辆钢铁长龙从蜿蜒曲折的轨道上飞驰而过，在视野的尽头，一个巨大的摩天轮缓慢地滚动着，穿着小丑服装的人从二人身旁经过，将一个气球塞到了唐珊的手中。 “这里是……哪里？”唐郎望着眼前的景象说不出话来，唐珊指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对他说道：“爸爸，爸爸，我想去玩那个！” “杉缈？杉缈！？”唐郎放下唐珊大声喊道，可是无人回应，周遭的游客们像是看疯子一样向他投来厌恶的目光，这时，有人用力拽了拽他的胳膊，唐郎以为是杉缈，满怀欣喜地转身看去，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妻子【王悯】。 “你干什么？突然大呼小叫的？”王悯将他拉到一边对他说道，唐郎双眉紧蹙，连连摇头道：“不对，这不对，我应该跟杉缈在一起……” “什么三秒不三秒的，今天难得一家人出来玩，你能不能别老惦记着你那帮狐朋狗友？”王悯有些不耐烦，一把抱起唐珊，唐珊因为刚刚的事情已经有些不高兴，嘴巴撅了起来，眼中也湿润了。 “老婆，我……”唐郎捂着额头，过了一会他轻笑一声，说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可能，在发呆吧。” 说罢，他从王悯怀里接过唐珊，扮着鬼脸将女儿逗笑，随后让女儿骑在自己脖子上，指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说：“想玩这个？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