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地球才是尘埃

杰弗雷失眠了，满脑子都是艾莫斯的脸。 “你讲完了吗？”在他一通自救般的东拼西凑的解释后，艾莫斯淡淡地问。 杰弗雷咬着唇点头。 “如果我伤害了你，抱歉，那就是我的风格。” “你是说你喜欢伤害人？” “我是说我是无心的，而所有试图伤害我的人都是有心的。你今天很有心。” 杰弗雷顿时感到脸烫。 “我确实没有心。”艾莫斯继续说，“这使我更加专注，我不觉着这是个问题。就像喜欢孤独的人，不会觉着孤独是问题。问题在于外面的人。” 杰弗雷羞愧地低下头，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三个字，就像黏附在喉管壁上，怎么也出不来。 “所以，你蠢极了。”忽然，艾莫斯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你已经表现出了跟蠢孩子们一样的特性。” 杰弗雷抬起头，睁圆眼睛，见艾莫斯的脸上浮现出了几近冷酷的笑容，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笑容，仿佛是另一张脸，一张成熟的脸，一张比任何大人们还要老练的脸若隐若现浮了出来。 “我只是想跟你讨论大脑。”杰弗雷咽下唾液，吱唔地说，“我觉得你对它会有不同的看法。” “大脑很复杂，他是意识的居所，我认为意识就是灵魂。这跟宗教认为的不同，跟人们以往认识的不同。感觉的东西，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多数时候都不是真相。就像以前人们认为太阳是围绕我们转的，整个星辰是围绕我们转的，我们是宇宙的中心。事实上，星辰各有轨迹，我们是绕着太阳转的。惟一绕我们转的只有月亮。我们连尘埃都算不上。” “我们是什么？”杰弗雷好奇地问。 “地球才是尘埃，星辰才是尘埃，银河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河滩。我们把自己比作尘埃，也挺自大的。” 杰弗雷觉着艾莫斯说得好有道理，想来也确实如此。尘埃，至少触手可及，至少看得见，而地球从宇宙之上往下看，根本连影子都找不到。即使用放大亿倍的望远镜看，也很难找到，星辰尘埃太多了，只能看到那些挺大的行星，耀眼的恒星，无数个在黑暗的宇宙中持续燃烧的“太阳”。 话题一下子从大脑转到了宇宙，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日一样滔滔不绝，说完这个话题，他就下线了。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明天见”。杰弗雷觉着艾莫斯一定是生气了，或者伤心了。 “我确实没有心。这使我更加专注，我不觉着这是个问题。”艾莫斯的这句话又在杰弗雷的耳畔响起，让他倍感内疚，以致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啊，这件事是妈妈把他生出来之后做的最蠢的事了，蠢着自己都快要哭了，接着一股怒气袭来，他气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么蠢的事。 他思来想去，发现找不到问题所在，但又隐隐知道问题所在。就像在一条黑暗的空间里，看到了一扇门，那门若隐若现，但他就是不肯朝那门走近一步。随后，他突然转过身去，朝着门相反的方向跑起来，越跑越快…… 忽然，脚下一个踩空，他整个身体往下跌去。 下一秒，他大叫得坐了起来，满头虚汗。 妈妈冲进来，关切地问他做了什么噩梦。他松了口气，编了一个噩梦，做自己梦到被好大的狗狗追。 下午，爸爸妈妈带他去海边玩，看着绵延的金色沙滩，艾莫斯的话又回荡耳畔。“地球才是尘埃，星辰才是尘埃，银河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河滩。” 杰弗雷抓起一把沙子，看着沙子从指缝间流泻，像水一样，金色的水一样往下泻，然后如金绸一样在海风的吹拂里飘扬。 沙子流尽了，飘尽了，他张开手，掌心里，指根上，指甲缝里都还粘附着一些沙子。阳光下，闪闪烁烁。他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将一粒沙子放在显微镜下会看到什么呢？ 那一定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微观世界，就像每一个星辰里的世界，就像地球，这颗被70%的水占据的宏大世界。而这世界的宏大啊，也不过是一个微观世界，组成无尽宇宙的浩瀚沙滩世界中的不计其数，亿亿万万兆中的一个极极小小的世界。 “你在想什么啊？”爸爸问。 “其实我们是在微观世界里。”杰弗雷望着滔滔汩汩至天际的大海，认真地说，“我们在一粒尘埃里。” “哎哟，了不得啊。”爸爸笑起来，“小杰，这么有深度了啊。” “我们的小杰长大了是要当宇宙学家吗？”妈妈笑地说。 “我觉着当宇宙学家看不到希望呢。”杰弗雷认真带着小大人的神气说。 “为什么看不到希望？”爸爸问。 “宇宙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杰弗雷说，“这意味着穷其一生，可能也不会得到结果。” “有道理。”爸爸惊讶道，“没想到小杰这么小，就想得这么多，考虑得那么远。” “小杰当然比你强多了，你9岁时在玩泥巴呢。”妈妈笑得推了下爸爸说。 杰弗雷高兴地拉着爸爸的手，问：“妈妈9岁时在干啥呀？” “给洋娃娃梳辫子呢。”爸爸脱口而出。 “别听爸爸瞎扯。”妈妈一脸正色地说，“妈妈那时在给洋娃娃穿衣服。” “哈哈哈。”杰费雷蓦地大笑起来。 爸爸把杰弗雷背在肩上，沿着沙滩奔跑，妈妈在后面追。笑声啊，被海浪带走，笑声啊，随着爸爸妈妈身后的脚印撒进了沙滩里。 * 上完最后一节课，杰弗雷抱着《大脑的超能力》走出教室。他刚走出不远，马库斯和约翰逊追上来。 “你今天不去打球吗？”马库斯问。 “我不玩球了。”杰弗雷说。 马库斯眼睛一睁，约翰逊眨着眼睛，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下眼神。 这时，艾莫斯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 “等等我，艾莫斯。”杰弗雷喊道，毫不顾忌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