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莲

陈氏虽然面上沾满血污，把年过四十仍乌黑的秀发比得黯淡无光，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血水顺着发尖一股一股地流下；半睁无神的双眼看着我的脚面，眼泪在猩红的面颊上划出两道扎人的刀光；下巴不住地颤抖，脓血狱的水那么冰冷，像某个时刻的心...... 我想抛下她自顾离去，可又想起彼时在田间的嬉闹，也像如今这般满身满脸的污秽，却笑得响彻整个山野；情窦初开时，她从未在意过我出身寒门；想起山风凌冽的观后偷偷送肉来的那个单薄背影；一脸关切劝我收手的她...... 想起眼前人问过我的好多问题： “你会娶我吗？” “你可以和大师父学些真东西吗？” “如果分开了，你会等我吗？” “此生你都会一心一意待我吧？” ...... 好多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有些还没有印证，但当下的我们不那么需要了。 白雪皑皑的山间万籁寂静，我们只道寒冬刺骨，盼望暖阳复照在百花争奇斗艳的大地；待到真的鸟语花香时，又会怀念起银装素裹下的宁静；冬和春都没有错，它们只是我们体验世间的载具...... 想到这里我把托住她的手紧了紧，温柔地道：“没事不哭了，判多久我都陪你。”说着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像说“我娶你”时一样。 陈氏边笑眼泪边大颗大颗地滚落。我此刻不再关心罪与罚，继续说道：“二十多年没带你坐马马肩了。别动。”说完把她举过头顶让她像骑马一样坐在我后颈上-这样她就不用再受这脓血浸染之苦了。 两个人的重量使我站在狱底也只能让她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陈氏歇斯底里地拉我双臂让我上去。我使劲往狱底一蹬，窜上来边换气边故作轻松地道：“你别动，现在我可厉害了，溺不到我的。” 陈氏在上面，只是抱着我的头，一直抹眼泪。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直泡在脓血狱里陪着陈氏，更加严酷的刑罚都走过来了，此时脏点冷点倒显得没那么痛苦。 经过之前的酷刑，我不再在意时间，那只会让痛苦延续得更久。便沉下心分析自己的三神。在脓血小地狱这段时间，欲神是明显变得清明了-原来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拖起陈氏以后竟有了些仙风。大概是因为如今的我确实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吧，只知道自己不想永远留在地府，也不想镇守妖界。阳世纵有千般不是，风气再不堪，至少那暖阳微风我是怀念、奢求的。 也不明白邓煌炎邓官是为什么怎么也瞧不上。我想起邓官说的助人渡化也是功德，这从我未曾留意的角度提醒了我。如果对犯人施以酷刑强令悔悟也是功德，那就不得不重新理解“天道无为而无不为”了：最浅显的是枉死之人，在生看似天道无为，而入了冥府枉死之人可在枉死城看着加害者饱受煎熬直至解恨为止。阳世凄凄惨惨，殊不知各种各样的阴司鬼将守在千奇百怪的刑具前已有多时了，这是天道的“无不为”。 但“无为”我仍不认可，如我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更恶劣的也数不胜数，顺其自然的结果便是如今的冥府人满为患，即使新增了八个小狱都隐有不够的迹象。哎......我真心诚意地愿意弃恶从善，希望千千万万个我如是。 不知过了几个月，我全身都泡涨了，陈氏眼泪都流干了，现在只是一直抱着我的头，偶尔哭一会。突然郁垒的声音又从脑中响起：“见你如此，我心甚慰。” 听到郁垒还在我心中总算大石落地，如释重负地道：“我都担心你不服天道会被他灭了，那就好。陈氏好歹也是几十年的结发妻子，不管不顾总是做不出来的。” 郁垒又道：“是啊，见你一步步迈入正轨为兄便放心了。”言罢又嘿嘿一笑，道：“灭了倒是不至于，但我也不想再趟这无极了，正好，不理解的还多，天道开始排异了，再有片刻我便再也跟不上了。” 我忙问道：“什么意思，跟不上了会是什么境况？” 郁垒无所谓地答道：“脱离无极，去哪不得而知。来与你见上最后一面。”说完郁垒又没了动静。 我顿时有些失落，说是最后一面，但只闻其声，面是恶狗岭一别再没见过。再者脱离无极是不是会湮灭？也深感无力，对于郁垒，我有心想帮，却不知从何帮起，凭现在的自己，即使知道如何帮恐怕也是完全无能为力......我从未对自己的无能如此自责过，倘若有大神通，我定助他去想去的任何所在。 当下能做的只有让陈氏少受些苦，顺顺利利地捱到投生。想到和郁垒的再次离别，我双脚用力一蹬浮出水面，对陈氏说道：“我想听你吟《送别》。” 她仿佛没听见，继续抹着泪，问道：“你会怪我吗？” 我闻言一笑，道：“怪你就不会把你当宝举在头顶了。” 她终于笑了，道：“我会等你的。”接着诵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寒，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诵到后半段又开始呜呜咽咽的，后又不住地抹眼泪，见状我安慰道：“不必伤怀的，虽然现在身处脓血狱，但若不是这里，我们再也不会像如今一样心安的。”说罢高高地举起手想为她擦擦泪水。 此时忽然水面涌动，继而波涛汹涌，我感觉脚下有棉花触感一样的东西在缓缓升起。整个脓血池里的犯人到处翻滚，我这才看到不远处那肥得像猪的彭彘被涌动的血水冲了上来，腰上捆着一块大石，然后又重重地沉下去。头顶的空中慢慢聚起一条一人粗的龙卷风，歪歪扭扭地盘旋着，待到脚下的东西浮出水面，见得是一朵金色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