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娘娘与佛的对话（一）

大唐咸亨五年八月十五中秋，对习惯了这天到龙门尚佛观光的洛阳信众来说，不得不改变习惯，推迟或取消去龙门拜佛的行程。从八月十四日晚间戌时开始，便有成队的左、右羽林军从洛阳到龙门不停巡查，堵截可疑人员。略微关心天下时务的洛阳人都知道，八月十五当日，皇后娘娘要代表皇上，到佛教盛地龙门为新凿修的卢舍那大佛开光化生，昌盛佛事，普渡众生。 八月十五日，从辰时到酉时末，龙门西山禁止闲杂人等入内。除非官宦人家家属亲朋，事先得了准许，在娘娘仪仗队出行前早到龙门，或跟随在娘娘仪仗队之后，晚到龙门。但不管早到晚到，都不得进入奉先寺及大佛龛现场，只能在奉先寺南面和北面的佛龛寺庙拜佛或在奉先寺左右两边划出来的观礼区观看大佛龛开光典礼。 明眼人从八月十三日就能感觉到龙门到洛阳一带有兴盛大事发生。从洛阳到龙门西山道路两旁，隔几步，就有树木系上黄绸布，在微风中招展。到了龙门西山，道路两旁几乎每颗树木都享受了这种待遇，黄绸布为饰，做盛事见证者。 奉先寺及后面大佛龛依靠的山脊，更是黄色满布，分外耀眼。寺外、寺内凡能吊挂物事之处，皆以黄绸布为装饰。院中树木，自根部至丈二高处，都用黄绸布包裹。寺院门口也铺上了长三丈宽一丈厚黄布。去往大佛龛新修的台阶，洒扫一新，台阶两旁的碎石浮土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新搭的高台，披上了黄色盛装，更显浑然一体，高大挺直。大佛龛现场，九尊佛像，自上而下，都用黄绸布蒙的严严实实。大佛龛地面，也铺着厚重贴实的黄布。佛龛顶上，沿着树木生长线，齐齐整整，一圈黄色布幔遮挡，严严实实。 大佛龛对面白起擂鼓台，是整个龙门最早迎接天亮的地方。卯时刚过，沉闷厚重、连绵远扬的鼓声就开始响起，演练击鼓大阵。九十九面河洛大鼓分三行排在擂鼓台最前面，大鼓方阵排列整齐，巍为壮观。大鼓都是一样的尺寸一样的形状，梨木做成的鼓身漆成红色，圆噔噔硕大，非三个成年高大壮汉张开手臂才能围拢。两头成岁犍牛牛皮做的鼓面，厚实劲足，健汉敲上百年恐也难以穿破。每面大鼓由三个壮实大汉操弄击打，大汉左右手各持巨大鼓槌，系着黄绸布，随着节奏上下飞舞。伴随低重的鼓调，直若白起老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决断厮杀所激扬的荡人心魄声势。鼓阵昨日午间便已搬运到位，近三百的鼓手，乐此不疲，操练不断，把伊河两岸的生灵直搅扰得不能安宁。 凿修佛像是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的职责任务，但给佛像开光化生因为娘娘的到来就成了朝廷大事。善导禅师和惠简大和尚做了力所能及的建议后，只有配合随从的份儿。开光典礼所有筹办和指挥权力都交给了朝廷官员。娘娘在朝堂替皇上处理朝廷事务日久，手段高明，皇上龙体欠佳，由娘娘代表皇上亲为大佛开光化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况大佛开凿费用出自娘娘的胭脂钱。朝堂上下、百官王族莫不服从，无人出头置喙。 五、六日前，印务局送来了半车印刷好的经本，善导禅师看了一眼，便知经本数目和费用都不菲。着人统算后，共《心经》两千份，《阿弥陀经》两千份，《观无量寿经》五百份，《无量寿经》三百份，《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两百份，《妙法莲华经》五十份，《大佛顶首楞严经》五十份。好在怀途和梧桐、县主商量，以向开光典礼的僧人、官员推销为借口，只付了三分之一费用，但这也超过了一百贯钱币。经本准备赠送给前来的高僧、僧人、官员。开光典礼中，所送经本越多，便越显奉先寺在皇家支持下香火的兴盛和对佛事的重视。当然，大佛龛佛像现世，开始在世间放射佛光，给大唐带来和睦顺祥，才是奉先寺众僧人给大唐最好最贵重的礼物。 经本除了赠送客人，还有诸多剩余。往后，或修行或在晚课辩习，寺内和尚足够人手持经，不用再为缺乏经卷烦恼。照此情况，有了芳华印务局印刷经文的支持，寺内不用再安排抄经了！ 八月十五日早晨，天气晴朗，云高万里。辰时未到，羽林卫军士已经到位，收拢马匹，跨刀持弩，值守在龙门的角角落落。尤其奉先寺门口、院内，以及去往大佛龛的台阶和大佛龛现场外围，包括大佛龛山顶，三步一兵，格外森严。辰时刚过，就有观礼人群陆续到来，经由军士指引，围站在观礼区域。龙门一时热闹喧嚣起来。 寺内用过早膳，包括怀途在内，抄经房三人和其他和尚都取消晨诵课，在寺内大院摆好桌子，把一摞一摞经本分放在桌子上，待典礼结束后分发给前来的僧人、官员。典礼中，寺内和尚都有值守之事，因而寺内杂事要提前做好。 刘大才在现场没有一席之地，只能值守在乙字号理事房内，准备应对大佛龛现场突发事件。至于其他匠人，都停工留置在住宿处，只选拔了以刘建城大石匠等十个大匠人为建造大佛龛的代表，等典礼结束后，娘娘接见嘉奖。 辰时中，手拿各色乐器的伎乐队一行六十人，坐马车到达龙门，经由奉先寺，上到大佛龛地面，分两边靠近左右石壁摆好支架乐器，静待高光时刻。稍后，又有九十八名从各地选拔来的僧人坐大车前来，在奉先寺南殿上香化马，施礼拜佛后上到大佛龛地面，按照布置的位子，坐在蒲团上，手持木鱼和木鱼槌准备诵经。诵经大阵分左右两边，中间留开了六尺的过道，方便高僧、百官在典礼中敬香拜佛。大佛前面地面左右各分坐了九个和尚，中间一个蒲团空着，那是善导禅师领诵佛经时的位子。其余八十名和尚分两边坐在地面香炉和上下地面的台阶之间。 少顷，又有数架马车自洛阳方向来，进入奉先寺内，走下来七八个身着方丈袈衣的高僧，在善导禅师引领下到南殿拜了佛，又到善导禅师禅房论佛辩经。长安实际寺慧明方丈也在中间，两个多月里，禅师竟第二次来到了龙门，也算有缘。几位高僧受娘娘和善导禅师邀请，同来现场，主持、见证今日的开光典礼。 一大早，洛阳天街两侧，人生鼎沸，熙熙攘攘，站满了一睹盛况的人群。天街北过银河天汉（洛河）直通应天门下，南至外郭城定鼎门，全长“七里一百三十七步”，是洛阳城到皇城的中轴大街。娘娘搬来洛阳时日不久，还从未有过盛大出行的场面。娘娘在世人心中，地位仅在皇上、太上皇之下，与太皇太后，皇太后齐平，自然尊崇无比。娘娘出行礼仪、仪仗严格遵守卤薄规定约束，尚仪版奏“请中严”后方能成行。娘娘今日代表皇上前去龙门为大佛开光，出行礼仪正式、隆重，盛况必定更为空前。 辰时三刻，万众等待期盼中，鼓乐声终于自银河天汉北面传来。娘娘的仪仗队终于出行了。清游队行进在最前面，最先进入人们视野。清游队四十多兵士，人人壮硕威猛，健马在骑。最先一人手擎黄色大旗，左右各有一兵腰佩横刀夹引。紧随着金吾卫折冲都尉一人，佩着横刀、弓箭，引领着四十骑手，其中执槊二十人，持弩四人，佩弓箭十四人，持槊和刀二人。 后面跟随虞候次飞二十八人，佩着弓箭横刀，分行在道路左右，护卫黄麾仗。黄麾仗队伍中内仆令、丞在列，一骑知障黄麾仗，左右又各一骑护卫。紧随虞候次飞队的是左右卫、左右威卫、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左右领军卫等二百二十余军士，威风凛凛，肃然不可冒犯。 娘娘乘行的重翟车就跟随在军士队伍之后。重翟车上尽覆艳丽羽毛，八匹健马驭车，驾士二十四人，威风八面。皇后娘娘此可正安坐车内，头戴凤冠，身着黄色凤袍，一副尽掌乾坤睥睨天下的超然神态。马车高大，围护严实，外面的人群难以看到娘娘模样。娘娘身后仅有太平作伴。太平也端坐车厢，神情严肃，生怕外面人群看见自己不端庄的模样。娘娘马车左右各有二十左右领军卫跨刀护卫，逡巡两侧，警惕非凡。 重翟车后跟随一辆厌翟车，上坐李贤、李显二位皇子。二位皇子皆由娘娘所生，弱冠之年，身形纤弱，眼神柔顺，安安静静坐在车内，似对外面一切没半点兴致。 厌翟车其后是七八辆宫人车，里面装着娘娘备用的衣袍，坐着服侍娘娘的数十名宫妇和行仗管制人员。再后面是左右领军卫队仗，一百五十人，皆执长刀，在后压阵维安。 最后面是二百多人的官员队伍，或骑马，或坐马车。大唐天下取自马背，官员之中也多健儿，即使女官，骑马也是平常之选。官员中有不成文的规则，出行至少要坐马车，骑马为常，如此才能让他人知晓自己身体健康，当得官员重任。座轿最被嘲笑，一笑身体欠佳；二笑年纪老迈，将退出舞台；三笑锐气不盛，难受挑战。 娘娘在朝中替代皇上理政已数十年，经过诸多风浪争斗，朝中虽仍有轻慢、敌对娘娘的官员们，但大多被风浪洗礼，蛰伏在暗处。因而文武百官争相向娘娘表功求取机会，随行娘娘仪仗前往龙门为大佛开光。国子监裴祭酒裴大人不远千里，专自长安来，也加入了骑行官员队伍，精神矍铄，兴致满满。 娘娘仪仗队前后逶迤近半里，车马行进之中没有雅乐演奏，刀兵气势威严，所到之处人群俱都鸦雀无声，屏住呼吸睁大眼观看行队中的一切，生怕漏过些许，或者惊动兵士的神经把刀枪转过来使力在自己身上。待队伍走过，人声瞬间鼎沸，争相说着自己看到的人的衣饰，马的澜辔，车的奢华，兵戈的锋锐，等等，彷佛别人没看见一般。 娘娘仪仗队车马健行，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龙门。擂鼓台鼓手遥见娘娘华仪，总领者大旗挥舞三番，便听见震天动地的厚重鼓声传响，鼓点或低沉，或激昂，或缓慢绵长，或迅疾轻扬，回荡在龙门的上空，迎接娘娘到来。大佛龛地面乐队听见鼓声起，也拨玄振音，逐曲演奏《如来佛曲》、《释迦牟尼佛曲》、《观音佛曲》、《普光佛曲》、《日光明佛曲》、《观法会佛曲》、《宝花步佛曲》、《摩尼佛曲》等，应和着鼓声，为娘娘奏响。官员安派的探马相报后，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鸿胪寺早到的一众官员和善导禅师等高僧也早早列站奉先寺大门口，恭候娘娘大驾光临。 娘娘乘坐的重翟车还没到寺院门口，先到的清游队和黄麾仗阵中兵士便把寺院门口，寺院内，寺内去往大佛龛的台阶及大佛龛重新围了一层，严严实实，鸟雀也难飞入。重翟车先停稳在寺门口铺着的黄布一侧。次重翟车到后，二位皇子先下了马车，站在重翟车车门两侧。依次是宫人车，上面的女官和宫妇下车后，立即撑扇掌凳，为娘娘准备下车仪式。官员队伍也拴马收车，一半分站奉先寺门口两侧，一半整整齐齐列队站在娘娘重翟车后边。 人员到齐，仪仗准备到位，车凳放好后，尚仪上前打开重翟车车门，便见娘娘光彩夺目，在太平搀扶下迈出车门，又在两名宫女扶持中走下车凳，落脚在门口张铺的布幔上。一时，娘娘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和龙门一众生灵膜拜的至上存在。娘娘发髻高绾，头戴金饰凤冠，步摇颤微，宽额广济，玉相月偃，秀美非凡，眼睛明亮，神情威严；玉颈高露，身着黄色凤袍，金线绣制的凤鸟栩栩如生，耀人眼目。端的是秀美人间、不怒自威，十足母仪天下的风范。 娘娘站稳后，执扇宫女分站两侧，两名在后的侍女虚提娘娘衣幔。善导禅师便和众高僧趋步到娘娘跟前，手持佛礼，与娘娘见礼纳拜：“娘娘凤体和顺，福乐永寿！”娘娘回了众高僧佛礼后，一众官员随向娘娘或行辑手礼或行跪拜礼，齐祝娘娘凤体安康，大唐昌盛繁荣。 礼毕，娘娘轻挪玉步，执扇宫女随后，善导禅师在左后处带着娘娘进了寺内，到南殿上香叩佛后，行至新建正殿内，坐定身位，和高僧及一些重要官员说话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