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龙湖主

洛清来晚了，他赶到白龙湖时，在镇上听闻恶蛟已被湖主所杀。 他找了家客栈，沐浴焚香后，便准备上门拜访。行至湖边，远远就看见了一处近百丈宽的深坑已经半蓄了湖水，到处被雷霆殛的焦黑，残桓断壁、满目疮痍，想必便是“湖主”与那白蛟斗法之处。他找了个无人处，整理了下仪容，拱着双手，运起法力，一圈肉眼可见的声波分开湖水，直入湖底：“玉虚山皓庭霄度天宫洛修文行方至此，闻湖主除妖事，心生仰慕，特来叨扰，还望海涵。” 说明来意，洛清即伫立敛息，静静站在江边。不多时，那湖中某处便卷起一道十来丈宽的漩涡，浓烈白雾蒸腾而起，湖风乍起，笼住半个湖面，片刻后就消散的无影无踪，而洛清也已不见踪影。 洛清只觉白雾中没有杀气，便不做防备，待雾散去，人竟然已身在一处琉璃宫中了。只见那穹顶琉璃碧瓦熠熠生辉，水晶墙外鱼虾更是纤毫毕现。而地砖尽皆刻着芙蓉祥云纹，十座屏风围定殿内——那屏风有琉璃的，有木的，有贝壳的；有透明的，有汉白玉色的，有枣红色的，甚至还有七彩虹色的；那屏风上有绣着四海敖家故事的，有绣着祝融共工故事的，有绣着禹王治水，降尽天下妖邪故事的。 更有珊瑚宫灯琉璃盏，烧着不知名的鲛油，光华四射，异香满庭。殿中八仙桌太师椅，俱是琉璃做成，桌上摆着陶色茶盏，隐隐泛出三色灵光。那湖主站在桌前，华服冠冕，气宇轩昂，只是露出两只鹿角，晶莹透红，一头白鬃用冠冕紘纩定住，两道朝天眉下一双鱼目竟也炯炯有神，短粗的鳄鱼鼻透着凶恶，方口中漏出两对獠牙。想必正是“湖主”大人。 洛清连忙打起精神，再拱手弯腰行了个礼。 那湖主见了终于开了口：“玉虚峰的李守寰现今如何了？欠我的一对定水珠什么时候还？皓庭霄度天宫？守恒那老牛鼻子，以他的资质，是不是已经去见太上老君了？你是他的徒子还是徒孙，这修为实在不中看！“昆仑万里山，修道八百峰”如果都是你这个水平，早晚给域外天魔一锅端咯！”说完一拍桌子，大喇喇做下，给自己沏了杯茶。 哎哟，师傅没说过山门和这湖主有隙啊，洛清听得有些头大，但还是硬着头皮保持礼节：“守寰师祖伯四年前已经羽化，守恒师祖更是三十年前就已经坐化了。定水珠之物为何山中也并未交待此事，弟子实不知情。” 那湖主正拨盏，听到此话手一抖，整个杯子竟“叮铃”一声跌落地上，滴溜溜打着滚不知道滚哪里去了，而他浑然不觉，呆了半晌，才下意识两手颤抖着拾到衣袖的茶渍，洛清不敢言语，只能弯腰拱手，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以守寰的本事，什么人能送他上天？守恒到通感灵妙境界没一百应该也八十年了，怎么会就这么挂了？” 这话中透着急躁，又着实不客气。事关师门，洛清硬着头皮直起腰，语气不卑不亢回话：“好教湖主大人得知，我山门师祖守寰太师祖伯为镇上古邪神，保九州安宁，与佛儒俗门门主同往尧山，已经和数十同道前辈一同羽化于尧山了。” “这俩……这俩小孩，还真就都死了啊……”那湖主神情明明已经十分悲戚，兀自嘴上不认，洛清竖起耳朵，也只听见极小声嘟囔： “什么羽化飞升，还不是去见了他拜破脑壳的元始天尊！” “当初就说他没有修道的天赋，不如给我看香火，当个仙童，反正他能打坐一打打个十年八载动也不动。” “怎么就把我给忘了呢，好歹我也是镇过古天魔，见过兵主鬼祖的，不喊我是不是太小瞧你们前辈了！” “……” 嘟囔半天，最终化为一句叹息：“终究是命定胜人，有天赋的没天赋的，徒劳罢了。” 好大八卦啊！洛清心想，这下可听了个大瓜！正埋头等着下文，那湖主已经上前来抓住他的手，邀他上前坐下。 两人坐定，湖主亲自给洛清沏了杯茶才又不确定地问：“这么说你是太宵丫头的徒弟吗？才闭关几年，那奶味都没脱干净的丫头都当师傅了啊。” 洛清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太宵丫头”说的是自己师傅，连忙拱了拱手：“好教湖主大人得知，小子家师正是宵苑道长。” 那湖主听了眉毛几欲打结：“她自己嫌道号好听自己乱起就算了，怎么给你也起的乱七八糟的，你不该叫清文小道士么，怎么又叫什么修文。” “是，小道姓洛名清，字修文。下山时小道还未及冠呢，此番回山门后，可能就是清文小道了。” “姓洛啊……我大概知道了……” “湖主大人知道我身世吗？”洛清听到最后一句，精神一震，连忙发问。 “没有，毕竟姓这个的少，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世吗？”龙王听得洛清发问，浑身一顿，拿起茶盏，摇头晃脑。 “是的，湖主大人。小子自小就被抱回山中了，师父只是和我说一入山门尘缘尽断，不许问了。” “那就是了，你师父古灵精怪，说不定恰好见你小时候可爱的紧，像个大宝贝，就想到河洛图书就给你姓洛了。” “……” 叙完家常，这条老龙才从洛清口中得知自己闭关七十余年了。那恶蛟兴风作浪愈演愈烈，竟然将湖主惊醒，闭关前功尽弃，湖主顿生怒火滔天，当场扯起九天滚滚诸雷将恶蛟殛成了焦炭。 湖主是个老派妖仙，恪守道誓，因此在附近百年前就已经有人为其烧香立庙了。老龙王虽然对凡人无甚感觉，但逢旱也会上天打打喷嚏，逢涝也会入云打打哈欠。而今数十年闭关，香火已经几近断绝，恶蛟闹事，连带湖主名声也坏了不少。 洛清不想让老实人吃亏，告辞后便乔装打扮成算命先生说书人，在白龙湖周围城镇里说了好几天故事，让湖边人们纷纷知道湖主还没有飞升三十六天，作恶的另有其蛟，已经被湖主显灵诛杀。短短数日间湖主香火竟然又迅速鼎盛起来。湖主诛杀恶蛟之处，短短几天就满是没烧干净的纸钱元宝、残烛断蜡，跑来拜龙王的凡夫俗子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门前人声鼎沸，湖主老龙王没奈何，遁出湖心，四处寻找后逮住说书说的兴起的洛清同去“显灵”，一声“小友”让洛清没奈何只能放下拍板，老实同去。被恶蛟毁坏的田堤就把湖水摄去，施法卷起泥沙岩石堵住，那些跨界的生造田直接用法力摄起，扔到附近险恶山林里去，断绝的溪河唤来大雨冲刷畅通。 “龙王大人显灵啦！湖主保佑啊！湖主保佑！”翌日大清早，最先醒来出门的货郎见到此情此景，一个激灵，双手一抛扔下货架，拔腿就往镇上跑。一时湖四周的居民纷纷流传着湖主大人带着一位小仙童四处显灵的传言，等湖主觉得对得起香火了把龙宫一闭，将洛清一脚踢出门外时，洛清已经在不少庙观里看到一个应该是自己的童子泥偶陪侍着湖主了，淳朴乡人行动迅捷于斯，着实哭笑不得。 洛清无言告别湖主，随即乔装来到一处城镇。他不善与人交际，因此打听消息的渠道十分有限，也因此经常流连客栈酒肆，从那些行脚商口中找点草蛇灰线。至于为何能去做说书人如此熟练，这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洛清轻车熟路，来到城中最繁华的大道口，绕过装潢最为华丽的酒楼，径直走进对门简陋客栈，这家客栈十分宽敞，而且进出之人贵贱皆有，客流繁杂，显然比对门更适合消遣耳朵。 他要了桌二楼单间，正捏着法诀听楼下大堂里人们谈论着的各种故事，隔壁一个大嗓门跃然入耳：“原来那闹事的白蛟是敖奚老龙王的私生子，因为不忿父亲不认，于是打上门闹将起来，被老龙王招来天劫兑皮炼骨，后来附近的人看到老龙王带着一个年轻道士四处修湖通江，那就是白蛟！因为被天劫兑皮炼骨，所以能够化形为人，跟着父亲弥补错误。” 洛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已经幻听几年后几十年后自己在人们口中变成西海三太子一般的人物了。他握紧拳头，颤抖着站起身来，立时就想去隔壁大声斥责那胡言乱语之人，走了三两步又想了想，终究转头回身还是坐了下来——若真去理论，说不定明天就会有更离谱的版本出来了，三太子始终好过三公主或是什么牛鬼蛇神吧。 洛清心中如麻，将小二端来的饭菜胡乱吃了几口便匆匆离去。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三太子，他决定连夜撰写几篇评书，誓要在舆论中保住自己双亲，也绝不让老湖主多一个便宜儿子。 等洛清打点行装，准备返回山门时，城中又多了一种传言，玉虚峰有位道长正在四处行方，三擒鲤鱼精，坐夜斩山君，白刃诛蜈蚣，因降狐妖却错过敖奚湖主天劫灭蛟故事。 可惜他不知道，说书人讲的诸多故事，他最火的反而是他最没在意顺口一提的狐妖故事，他虽只写了短短数十字一笔带过，城中诸多说书人早已为他安排了大段大段故事。只因讲“昆仑道士”已成城中热点，说书人们为了多挣人气，纷纷开始自行添加情节，因此讲什么离谱的情感纠葛几世恩怨百合秋菊都给安排上了。洛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九天擒龙架海，下黄泉渡化生死，叩拜道祖佛陀千百年，转世轮回数十次只为青狐一笑，更多离谱故事幸好随着大伙听的厌倦了才打住，只能说世事无常，无量天尊。 …… 洛清吐了一口长长的白气，环顾四周，只有灰茫茫的一片荒原直到天边，而在那天地交际处，一片白色山峦连绵不绝，那就是传说中的道门圣地，昆仑山。 洛清紧了紧身上的大裘，瞅了半天才找到山门的邻居，玉珠峰。没有办法，玉珠峰就是比玉虚山高一点，千里之遥，也只有找玉珠峰更方便一点。当然，老山主还在的时候大家是不敢明目张胆教人这么认山门的，毕竟和邻居别苗头数百年。洛清想起当初师傅带自己下山认山门的时候，那受惊小鹿般又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洛清收敛情绪，双手捏诀默念半晌，平地生烟风雪乍起，自己被风雪一卷，整个人消失不见。只有这风雪不停，遁入天空、搅动风云，在蔚蓝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白色轨迹，直直飞奔山门而去。 这便是洛清为老湖主辛苦所得“报酬”神通，是为腾云驾雾。不过洛清也只能模糊感觉自己似乎还只在“驾雾”阶段，施展前摇太长，动静太大，只能拿来赶路。但也没有办法，长年在外，也只有回到山门才能向师父细细请教了。 这状态对洛清来说过于奇妙，自身并非裹在风雪中，而自己也并非变化成了风雪。他只感觉自己仿佛元神附体般状态，但是自己身体虽然不可见，但却又能感觉就在这团风雪所在的空间，像是普通刀剑加身般的攻击完全伤不到这种状态的自己。 这就是通灵境界，玄奥神妙宛如天授，非凡人所能做到。步入通灵境界，便意味着告别凡人之躯，体内灵气升华为法力，神念化实，血肉化虚，体内阴阳轮转，真正踏上求仙问道之路。 洛清应十六年前元山派山门尽灭残存道友孤魂之邀，明知胜算渺茫，以心载死志，夜坐山神庙，在元山派山门数百残魂相助下，心存道友山门血仇，念达天道、神感天诛，生死间一剑化雷，斩杀虎妖元山君。待洛清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沐血而坐半宿，山神庙被斜斜削去半间，月落星稀，伴着天边微亮鱼肚白，自己已经脱胎换骨，通玄圆满，跨入通灵。 回过神来，洛清叹了口气，元山道友苦等数十年，自己因缘际会，抱着为同道复仇之心，却巧合下借此天时地利人和，逃课至少百十年，将来怕是终归要补交学费的。 但步入通灵是绝大部分修道士的梦想，剩下的修道士则是已经步入通灵的先行者。如此机缘，不论何人都会争取去抓住它，不管这代价有多大。即便自己所在的道门正宗是昆仑翘楚，山门中依然有无数前辈与师兄弟们卡在关头寸步不得前，静待天命所至。 正如忘年挚友空禅大师所言，佛门讲顺天应命，却步步逆天而行，道门说逆天改命，却终归要身合天命，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