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乌行道

龙变梵度天宫，在洛清的理解看来其实就是玉清派玉虚峰的“军宗”。梵度宫人数众多，高手如云，宫中弟子都是历经筛选二十八天宫弟子，专精阵法，登堂入室后就能一人成军，人一多起来更是厉害。大多数弟子常年在昆仑之南扫荡妖魔，宫中反而没什么人在。梵度宫阵法虽然是借助外物为主，而修己为辅，但传闻一样有人于此道中通神飞升，从而和其他路数一样达到天人合一，天地山河，气运草木皆可为己所用的境界。 玉虚峰周遭曾不乏为祸一方形成势力的妖魔鬼怪，与玉虚峰万里征杀。血战于万里昆仑，个人即便修为滔天也有力所不逮，于是先辈便想出此法，聚沙成塔、天地借力、以弱搏强。自此龙变梵度天宫一支在门中专门负责征战搏杀，与负责执行山门法规维护门风、肃清宇内的太虚无上常融天宫，负责山门器械法器用度的太释玉隆腾胜天，负责记录传承门中文字、监管藏书阁与教化下二十四天的太极濛翳贾奕天宫，同为四大“圣弟子天”，是山门道统传承的根本保障。 如今道门宗派实在过于繁多，众说纷纭，人人自以为得道，谁也说服不了谁。中原道教不论传统还是新起的诸多门派，不少都发展势头极为迅猛。昆仑虽然是万山之祖，但远离中原，而且只是传闻中是元始天尊的道场。就洛清行方所见所闻来说，山门发展已经远远逊色于中原同道啦。 不过洛清想到这也只能叹气，发展再好也不如佛门迅猛，佛门虽然同样宗派众多，但就发展传教一事可谓碾压道门。从佛陀开悟，击败魔国三魔神开辟极乐天后，其弟子自魔国而来，从西南五千里之遥的阿耨达山起，现在整个中原都看得到和尚啦！ 不过这些都与现在的自己没什么关系，他现在只想回家。 “你带这么多魔牙就算了，这一堆蜈蚣爪牙又是干嘛的？”老头皱着眉，对着地上一大堆妖气四溢的残骸质问洛清。洛清老实回答：“师姐想要千手魔爪，我游历二十年也没见过，只能拿这个凑数了，这两头蜈蚣精一个修炼出金色神光照中神魂即死，一个练出倒马毒，连净土宗的金刚不坏神通都扎坏过，我想应该也是宝贝，就打算带给师姐交差了。多的还能送给其他宫的同门，所以就都带上了。” “那这蛟皮鳞爪还算正常，你带一对蛟阳想做什么？” 这能说吗？这不能说啊！洛清只能咬牙回答：“听说大补，弟子就留下了。”这话震撼了老头，只能拱拱手打住。转头仔细甄别其他物件，各种妖丹琳琅满目，天材地宝林林总总，除了没几件完整宝器符箓，都够开个小型展览了。老头末了终于忍不住吐槽一句： “小子杀的还蛮多，各个血光腥气冲霄，想必吃人不少、杀生无算。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了吗，真是造孽！难怪占星阁与观星楼的人把各个宗门走了个遍，天天在那说什么三教合一、四门归流以抗灾劫，又喜欢说一半藏一半借口天机不可泄露让人猜谜，谁理会得他们！” 老头把东西看完，神光一收，对龙变梵度天宫的四位道长点了点头，于是四位道长向长者行了个礼，齐道声：“师叔祖辛苦，小辈告退。”其中打头的又对洛清拱拱手，笑着说了句：“欢迎师侄常来梵度宫喝茶。”随即御剑而走，太虚无上常融天宫的诸位弟子也对着老前辈齐齐道了声：“太师叔祖辛苦，小辈告退！”然后纷纷朝洛清拱手而走。 洛清很理解这种感觉，长辈在，辈分越高越不自在，能跑多快是多快。不过这位前辈居然是自己太师叔祖一辈人实在让人头皮发麻。跟着这位太师叔祖进入山门，只见他随手一挥，天地异象就尽皆消散，人间景色像流水般褪去，唯余云海茫茫，自此玉虚洞天重新与世隔绝。 突然洛清感觉心头一哽，抬头看到在山腰上几栋宫阙高墙间，师父带着师兄弟妹们远远看着这边。老远就最先看见九儿兴奋地挥手，在师父怀里扑腾跳跃，极想挣脱师父的怀抱，可惜师父柳眉倒竖，一招仙子缚将九儿抱了个结结实实。几个不认识的小孩好奇张望，唯有二师兄喜笑颜开，远远朝自己拱拱手。 洛清按耐住内心激动，明白太师叔祖在此，师父她们实在不适合过来与自己见面。自己还得过太师叔祖和掌门两关才能无忧回家啊，甚是煎熬！ 他朝着师父师兄微微行礼就赶紧转过身来，不确定的向太师叔祖试探问到：“前……太师叔祖，是不是我回来前出啥事了？小子失礼，但这阵仗是不是也太大了？” 他连太师叔祖名字都没敢问。 老头叹了口气，又抬头睥睨山顶的三清宫，口中的话却让洛清心里一沉：“家里倒没事，就是南边雪圣山，哦，就是阿耨达山，那里的和尚，其中有个小老头带了几个天魔进了庙，被雪圣山的洞天一起打死了。” 老头咂咂嘴：“真是活得久什么都见得着，几个域外天魔千辛万苦潜入人间，想不开去爬雪圣山，可惜我没在，不然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的佛祖大耳光子呼天魔脸。这么能作死，怎么不去惹元始天尊呢！”又一想自己山门不就是元始天尊的道场吗？连忙呸呸呸啐了一地口水。 开完玩笑，这位太师叔祖才转过头来，对洛清意味深长的说到：“要是守寰还没死，你现在已经和你师父腻歪去了，要是你晚回来几年，现在已经拜完掌门在回家路上了。” 老头说完哼哼哼笑着拍了拍洛清肩膀，随口问到：“我刚刚对你们几师兄弟的看法，你都，”老头眼睛眯起来，话音一停，洛清只感觉心中一跳，神念中宛如千剑相击一声爆鸣，不由身形一晃，眼耳口鼻竟流出血来。老头诧异的看了洛清一眼，“记住了吗？嗯？居然能感应到我的意念，小孩子可以很不错，但不能太不错，会害人害己的。” 洛清稳了稳神，向太师叔祖回应道：“小辈全记住了，听懂了，请太师叔祖放心！” 老头却不搭话，向后仰着身子，低头皱着眉头对洛清伸出右手手，洛清只能把手也伸过去，被太师叔祖一把扣住手腕，只感觉一道陌生灵气转瞬就仿佛在自己体内流转一周。 老头把完脉，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对洛清骂出声来：“我以为你是个莽夫，却没想是个想死的，入世历练也该循序渐进，你这一身伤，十有八九都是去招惹不该你去惹的东西受的伤，活腻歪了吗？啊？你这通灵境界也古里古怪，难怪能感应到我的不悦，这老天爷可是世上最难伺候的债主！”说到一半眼中凶光一起，杀意顿起，一掌虚劈，“你是不是跟哪个大和尚学的歪门邪道？说，是哪个秃驴祸害我玉虚山的弟子？老道这就去跟他坐坐茶，送他上西天！” 洛清一听太师叔祖误会了，连忙赶紧告罪解释。 “太师叔祖容禀，弟子晋升境界之事说来话长。” “几年前弟子年前行方至元山时，天色极晚，在元河渡口看到几个伥鬼居然主动伤人，困住了元河龙女，因此仗剑相助。谁知度化伥鬼时，竟得知一件极大惨事。”随即连忙将原委讲出，太师叔祖见状点点头捏了个诀，洛清甚至没来得及发觉异常，回过神来已经身在一处宫殿之内。太师叔祖邀他坐下，还给他泡了杯茶，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抿茶听起了故事。 却原来那元山道观祖师通惠天师在山上开坛讲道，山中有灵的大小鸟兽也懵懂听讲。其中一只黑虎最为聪慧，竟然十年就开的灵智，能化人形，被通惠天师因此收为弟子，起名乌行道，带在观内一同修行。后历经数十年，通惠天师为解元山县百年一遇的大旱，强行作法反遭天谴而死。 天师死后，观内诸弟子认为是县内百姓不修德行、不畏天威，所造罪孽太多所以招致天谴。师父强行求雨等同揽过罪行而招致天罚。诸位弟子中又有几人道行不分伯仲，于是纷纷决议下山，教化当地百姓，十年之后谁负责的地方教化最好、功德最显便谁为新观主。 乌行道去了商议划分给自己负责的镇子后，乔装前往镇子最大的富绅家。他身负法力，稍微施展把戏就把员外唬的五体投地，听从乌行道的话不惜血本在整个镇子大肆建造道观，宣扬因果报应，信道长生。那乌行道又暗中施雷法将镇中不信其所言的富绅劈死，于是信者更信，不信者惧，一时信道蔚然成风，家家皆拜道君。 乌行道为超过师兄弟们，又拘禁住当地水妖降雨，强如通惠天师亦遭天谴，这些小妖如何顶得住报应，纷纷不是当场惨死就是不日便死于横祸。 镇上却因为降雨更为狂热，一时家家逢人谈道规，见面先作揖。 但最终评判时，乌行道却输给了师兄邱行仁。 原来那师兄邱行仁到镇子以后不施法不装神不弄鬼，他到镇上后到处行走数月，将乡里外诸多事都打听了个遍。随后雇了一批戏班到各个村里开演故事。讲镇上富绅为富不仁，压榨小民，截江断流，收取水钱，又大肆强令门下佃户种植仙草，那仙草原本只在灵气汇聚之处才能成长，普通土地如何禁得住？短短两年就灵气尽失，化为沙壤。戏班台柱扮演的佃户女儿声泪俱下，将惨剧原因过程结果讲述，闻者无有人不感同身受。一时人心怨愤，不再惧怕所谓“天谴”，反而开始愤恨那些富绅。 邱行仁此时再以道士身份入乡，他选定最困难的村子，行医不取分文，免费教村里孩子读书识字明理，又当街将前来勒索的当地泼皮无赖打的屁滚尿流，更强行约束这帮无赖和其同行同往“体会疾苦”。村民由此纷纷信服这位道长，恳求他想办法救助大家，道长既不施法也不求雨，以因果报应，唯有自救方能得救的说法鼓动村民攻打村里给富绅当狗腿子的地主家，痛陈其罪状，开其仓散粮，居然村里家家能活数年之久。 乡里听闻此事，竟引发规模庞大的动荡，百姓奋起。当官府前来，邱行仁身着法衣，手握法剑，一通法宝道法下去官军法师败走，余者只能夺路而逃，于是他便自然被推举成为当地民众首领。 而后邱行仁带领乡民摆下阵法温养土地，又烧地做肥，当地里确实一滴水也没有猴，邱行仁便说服乡民，拆掉侵占溪湖的田堤，修筑提坝蓄水，从深山架设竹木管道取水，开挖沟渠。有不从者就先礼后兵，劝解不成就强行驱离。最后再无办法后甚至冒险开坛作法，仅解燃眉之急就呕血不止。绝境之际，邱行仁联系同门，一同从南泽摄水千里解厄，终于熬过此劫。 待危机解去后，道长便白天办学，教授孩童。夜里则去各村开讲寓言故事，欲以此在乡民中传播家庭和睦人心则安，邻里和睦则人神不劳，村里和睦则减少人祸，乡里和睦则能抗天灾的道理。 待两年过去，众师兄弟相聚而谈，结果众人认为邱行仁虽因时日过短教化未显，但其德行足显、功德足以，假以时日，当地民风自然而然转好。 对乌行道大家却大为批判，众人均认为他的做法既无教化更无谓功德，只是用贪婪和畏惧搭建的海市蜃楼，乌行道既非天道亦非神仙，如何兑现得了信者长生的诺言，而且民众皆因畏惧天罚，贪慕长生而信教，并非是真正的教化。 而乌行道不以为然，更是不服。他先是大闹会场，出言激邱行仁决斗，原来他自恃本体强横，想要以武力夺位，而邱行仁回答：“同门相约，自当遵守，若你有道理，师兄弟又怎么会不让你当掌门？若掌门沉迷强权武力不讲道理，这不正是大家最怕的情况吗？师兄弟又岂敢让你当掌门啊！”结果引得大家同仇敌忾，纷纷扬言即便乌行道打过了邱掌门，大伙也不过出走道观，另结山门。乌行道只能作罢，但仍不死心，他在掌门仪式上偷袭邱行仁不成而叛出元山派，其后四处袭杀元山派门人，最终被邱行仁设伏困住，痛陈其罪状，并焚烧祭告通惠天师，然后将乌行道杀死。 可惜悲剧并未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