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声鹤唳

洛清手起剑落，一道青色月刃剑芒“倏”地暴起，随法剑动作飞斩而去。剑气划破虚空，化为满天烟火斩过漫天漂浮的幽魂，在半空中犹如风卷云涛、青花火雨，将半边天都映得青幽幽一片。随即夜空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这些窥视的大小恶鬼，俱在这怒火一剑中神魂俱灭。而散逸的剑气星火余势不减，坠落河中山林，又惊起阵阵仓皇哀嚎。这元山渡口，谁知原来也早已是魍魉鬼域了。 而那些失去神智的元山派的幽魂，不知是否感应到熟悉的道法气息，纷纷效仿飞蛾扑火追逐坠落的花雨。然而那些星火只是穿过它们坠落江河大地，只因洛清早已念动拔罪真经洗化众魂，他们瘴业已消、煞气皆蜕，所以安然无恙。然而灵智已消的幽魂也都只能呆呆飘在河面游荡，被灵魂深处的遗留痕迹驱使，追逐着道法灵光消逝的星火。 洛清发泄一通终于好受不少，终于抑制住了心中怒火。他深吸一口气，绷着面皮向幽魂持剑行礼，又转身对龙女拿出刚才施法所用一块玉佩，嘱咐道：“仁真师兄和同门恐怕暂时不该前往原始天了，这是拘束了仁真师兄弟诸魂的“辟秽锁魂佩”，本为我驱邪避煞、锁鬼镇邪的灵宝，如今就放在你手里暂时保管了。我会暂时消除禁止，只要有人念动“净心咒”三十二字，度入灵气就可以基本使用了。” 他收起法剑，对着一神一鬼笑着道别：“如此强敌，事起仓促可没有胜算。还请两位稍作忍耐，以昆仑三劫起誓，一个月内，洛修文誓必将让夜自天明，因终果报！如此，暂别两位！” 一听此话，龙女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作雨下，同仁真子向着御剑而去的洛清挥手作别，良久才抽噎着看向仁真问：“仁真子，我感觉这位道友功体境界似乎都还不如你生前呢。他……我们这样是不是害了他呀。” 那幽魂离地七尺，只是背手仰天不做言语。良久才幽幽回了一句：“这就是修道士啊，逆天顺命，皆在一念之间。然而能沟通天地、操纵玄妙之辈又哪个不是性格强烈，意志坚韧之辈？除非道心崩溃、信念破碎，不然要做的事、要行的路，九头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啦！”见龙女还只是哭，又多安慰了她一句，“而且你也知道功法境界也做不得准的。我看他身蕴星宿之气，一身灵气凝练犹如先天之炁，刚才他说自己出身昆仑玉虚峰，那便是玉清坛首门中高徒，想来是身俱玄妙，绝非我所能比。” 他努力降下身形，挤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多年不见，跟我讲讲我死后的故事吧！终归是要知道自己错到何等地步，酿成何等苦果的。” 两天后，元山县边界处。 洛清带着草帽，穿着一身行脚商打扮。他眼神冷峻，瞅着这荒芜的人烟之所，在破败的驿站兼客栈里闷声饮酒。这驿站极小，小二竟是穿着军服的驿卒客串一脸颓废，充满死气。老板是个一个四十来岁面色苍白，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搭着眉毛，一对三角眼极长，眼珠子转的像油锅里的泡泡，在柜台后喝茶，看其衣着，虽然也是官服但却油亮贵气，显然是用名贵绸缎裁的，只是略微肥大，并不合身。 洛清在渡口听了一个故事，听得怒气勃发不能自已。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并没有急着去拼命。他拿定主意后就敛息闭神，乔装成行脚商进入元山地界。想从这些近年才从隔壁县搬迁而来的人们打听他们知道的故事。可惜只有极少本地人逃而复返，他们往往神经兮兮，一旦问起就惊慌失措，口中只会念叨都是报应，是祖先的报应到了。 听得多了，他又勃然大怒，大声向周围的讲述乌行道的故事。他心口两分，神念保持冷静，观察人群对故事的反应。而人们大多只是一哄而散，狂奔归家把门关的震天响，只有少数不怕死的狂徒，大声嘲笑着这无知的行脚商人。 他听了半晌觉得差不多了便直接一屁股落坐在板凳上，开始大口喝酒闷声吃肉。想来赶走他的驿卒看着他故意从屁股后面露出的硕大朴刀刀柄，明智的选择了对驿长的挤眉弄眼失明，只转身回去努力把一盆子破碗刷的锃光油亮。那站长小声骂骂咧咧，从柜台走出来，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钻回柜台——洛清不耐烦的把破刀“不小心”蹭出一节雪白亮光，于是乎还留在驿馆的客人吃饭速度顿时快了数倍不止，很快就走的精光。 洛清吃饱喝足，丢出一串铜板，出得门去，直奔朝着隔壁县而去的大马路。 …… 深夜，陷入沉睡的驿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抓挠，挥手驱赶数次都毫无作用，气的直接从床上翻身坐起。夜晚的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团月光，在床头勾勒出一团黑影。果然只是个烦人的梦，起来就没了！他这样想着，转过身趴倒就睡。但马上又想起什么从床上直接一蹦而起，定睛一看，果然床头栏杆上蹲着一尊黑乎乎的影子！驿卒不假思索，屎尿齐流直接跪倒在床：“神君大人饶命啊，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啊，店里来了个狂徒也是听人说的啊，山神爷爷饶命啊！” 那影子皱起眉头，捏住鼻子，声音嗡嗡作响：“看来你们这儿，城隍不作数，山神才是土皇帝嘛？” 那驿卒听到这话吓得更狠，一骨碌就滚下床，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却是什么声音也不敢发出了。 洛清气的笑出声，这么胆小之人，是怎么有胆子留在这是非之地的？他放开鼻子，被气味冲的差点一个喷嚏，赶紧忍住恶心，扔掉伪装念动清净咒。灵光随法起，污秽化青烟，再被一阵风吹离洛清。他接连转换法诀，熟练地将屋子囚禁在结界之内，将藏身屋内的孤魂弱鬼所剩无几的灵智抹消。虽然不一定是那山神的耳目，但以防万一总好过阴沟翻船。 他心中想了个小计，便站起身来，将刚才施法还没消散的焱焱灵光维持住。对着那驿卒说道：“贫道已经设下结界，哪怕四大天王下凡，也不能在屋外听到我们说什么了，我奉师命下界到此，说吧，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他撒了个谎，虽然闭幽咒确实是非常强力的屏蔽结界法术。洛清心想，适当的谎言能够给驿卒胆怯的内心带来安定，争取到宝贵的时间，而不是浪费在无谓的实话带来的恐惧中。 洛清施法时各色灵光飘荡，只唬的驿卒目瞪口呆，心中已信了一半，待洛清摘下草帽扔掉蓑衣，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道长在自己屋内熠熠生辉，这不是神仙，还有谁能是神仙？自己可是亲眼见过那邪神的，有邪神当然有正神，不然自己这样的草民，又怎么在这妖魔鬼怪的世界活下去呢？ 洛清缓缓开口：“我在驿馆试探之时，余者皆懵懂，唯有你眼中希冀之色一闪而过，那驿长眼神中只有冥顽不耐之色，我就知道你是这地界仅存的正义良心了。深夜前来，正是为了让这良心不昧，正义伸张！无量天尊！” 他话音未落，沉寂的丹田就突然发痛，连神魂也在脑壳中猛的挣扎，。洛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心想终归是正事要紧，脸上装作面无表情，暗地里只能连忙运转灵气催动功体，强行压抑住躁动。 那驿卒听闻此话竟然哭出声来，虽然洛清对闭幽咒大有信心，但如此洪亮还是心底不由得犯虚。但那驿卒一开口，就让洛清陷入了沉默；“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只想活着，我有什么错！我只是不想死，虽然活着很难受，但是我真的不想死！呜啊啊啊啊啊！”他话没说两句人就仿佛陷入疯癫，双手在墙上不停抓挠，整个脸被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洛清陷入沉默，那驿卒却已经哭的喘不过气来，咳嗽不止。他捏了个诀，将一丝灵气度入驿卒天灵安定住驿卒心神。使得那驿卒终于精神不少，不再一副精神脆弱模样。 “那元山君天天吃人不说，连鬼都不放过，若不是他旁边的手下提醒他吃了我恐怕没人敢去送人牲了，连我都要被吃了！我不想害他们！可不害死他们，我就要死啊啊啊啊！” 驿卒说着说着又渐渐歇斯底里：“我逃到陵县、跑到房县都不得安宁。天天晚上有鬼敲我房门，威胁我再不回来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什么它就是我的天命，说我们的天命就在这里，抗拒命运的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啊。我没办法，找的道士没一个管用，只能回来了啊！自从回来，虽然心里慌得要死，天天害人，但是好歹夜里没有鬼上门打窗揭瓦了啊！我也好难受啊！但我不想死啊！神仙道长，请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啊！我一定会下地狱对吧？但是地狱有这里可怕吗？只要不用死，只要能从这里解脱，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啊仙长！” “驿长天天跟我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做人的生意能赚小钱，做鬼的生意才能赚大钱！但是我只觉得恶心！但我不敢啊！我亲眼看到他杀人啊！占人身子，夺人钱财，他为什么胆子那么大，他为什么不难受啊？他没有人心吗？” 洛清看似沉默不语，实则心中已经开始悸动、神念开始恍惚、元神在丹田跳动不止后，才明白自己所厌恶的自己此刻所为正是如那乌行道行事之初一般。莫不是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渣？此刻洛清立即明白，自己必须心念行而合一，阻止自己元神意念否定自己。他马上改变心意，安抚驿卒：“你的罪是地府才会定的，我只保你活着不再受此罪过。”他决意救下这个可怜之人。于是便哄得驿卒与其当面坐下。他双手抵膝、五心朝天默念法咒后将双手合十，一掌抵住驿卒天灵盖，念动六字真言。 佛光乍起，房间内地板、墙壁、屋檐处处冒出丝丝青烟，隐隐有梵音阵阵。洛清施展佛门神通，仅仅是逸散的佛门神光就将这房内的残留的秽气净化一空。而最后佛光缓缓化为人形，低眉垂目，做悲天悯人模样，在洛清背后与其背靠背而做打坐姿势。最后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竟变成驿卒模样。那驿卒见得神迹，只觉得目瞪口呆，看着那大变活人站起身，转过来后更甚惊的想往后逃去，却只能贴住墙面，不得寸进。 “莫慌，这是我跟大师傅学的佛门神通，虽然只能变个肉体凡胎，但助你逃得性命却是绰绰有余。”洛清施完咒，整个人仿佛老了一圈。此神通虽然不伤根基，但到底是要消耗肉身精华灵气的，施法一次，多少要少个三五年性命去。 但洛清不甚在乎，他早就认为以自己的行事，再活十年就算赚，再活三十年就是血赚，若能再活百年，那就是大赚特赚。况且此次对上的是个百年邪神，还是虎妖成神，简直凶星投胎当夜叉，看一眼命里都得死兆星跳起三尺高。所以说，活过下个月就算成功！多余寿元不过身外之物，何须为意！ 而改变心意后，洛清果然感觉自己神念重新稳固起来，元神也不复躁动，重新安定了下去。他心中一动，若有所感，来不及下指令让神通化身保护自己，神念便急急直入丹田，内视之下，那元神金丹丹炁隐隐透出，表面已隐隐浮现人面之像。洛清神念凝聚一心，意图催动金丹，却只能隐隐感应。运功许久，只得一句幻听的“甚好”后金丹就又在丹田中沉寂了下去。之后再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无形壁障，无复有感。洛清想起当初师傅教自己时所说，元神乃是最真真切切的自我，而人身魂魄终归是受到这凡世因果沾染的冥顽，早已背离原初模样。所以于修炼元神路上就如不共戴天化干戈为玉帛、陌路人终为知己一样千般困难。后来多读门中前辈书录，讲的玄之又玄，便以为师父是哄小孩子讲得胡话。而如今看来，多半反而才是真理了。 本以为只是不想重蹈覆辙，却竟然真是履行本心，方知真我。 而那边驿卒小心翼翼看着静静站立，双手合十的“自己”，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的点起指尖触碰，一脸羡慕的呢喃：“这……这就是神仙眼中的自己吗？真是好看啊……和你相比，我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呀……真好啊……要是要死一个，我想是不是我才是更适合……” 这化身到底是修真者神通所化，映照本心自然是珠圆玉润灵光满面。虽然其三魂七魄不过是迎风即散的影子，到底看上去依然神采奕奕，眼中活气可见。相比而言，本人天天担惊受怕内心煎熬，看上去更像个面容枯槁的痨病鬼，神经错乱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