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祷天祈圣心神渡

四天后，天晴万里。 洛清的冠礼迟到了二十年，如今终于开始了。 宵度宫中门大开，山门中各个宫观来的贵客络绎不绝，寒暄声充斥大殿。将正殿廊柱两厢挤得满满当当的除了各天宫的代表，大多数都是年轻弟子，被长辈带来激励徒儿的。 玉清宫宫主周守德道长站在主位，太宵仙子与上清宫主罗守微陪在左右，自三清天宫以下，除了四圣天宫主外的八上天和二十四下天宫主基本都在殿上分列两边。周守德看着殿中摩肩接踵的同门，心中感叹不停，他也主持过无数冠礼，可还从没这么热闹过。尤记得早已少年成名的师侄何太冲当初行冠礼，也不过故去的守寰师兄和自己两个外人在场，斯人已逝几十年，鲜活面容犹在脸前，少年意气风发气宇轩昂之姿，不复当年矣。 而能让这宵度天宫内莲花冠鳞次栉比、各宫青年才俊汇聚一堂，周守德心中自是十分有数的。 当年诸派响应地庭龙皇敕令，随同出征梦泽，门中青年弟子何太冲犹如流星般在征讨蛮神萨陀罗的战争中名声鹊起、令人侧目。至今南泽传说“九龙屠神”中的白龙便是当时在场中唯一一个有资格站在蛮神面前不被影响的青年一辈弟子，何太冲。 而后得胜回归，龙皇开举百年未有的罗天大醮，何太冲白衣飘雪、剑气横江，一剑之威力压在场才俊，地庭告天敕封的“剑圣”之号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而此前这个封号从未离开过峨眉万剑宫。 可惜天妒英才，后来西海传言有白首蛇尾之牛出没，当地灾祸横行，他以为是上古遗种蜚兽出没，孤身前往意图教化遗种。 然而不过是场阴谋罢了。 后来的掌教，当时还是玉清宫弟子的张太问事后寻觅蛛丝马迹，才知此事乃是人为。世外天魔原本跳出六界之外，卜卦推算无法查得其天机，但却有神秘人物查得不知何年原始天魔降世，只因其人还未觉醒，化名丹河在西海与当地女子增珠相恋，便秘密投放蜚兽于此。蜚乃上古异兽，天生便俱有灾祸神通，行之遇水则竭遇草则枯，若有人见之则生大疫，致使西海生灵涂炭，最后果然如那神秘人所愿，增珠病死、丹海黑化，至此降世原始天魔彻底觉醒。 何太冲着实惊才绝艳到让人窒息，从未听闻的功体拖累境界之天才，以知命之境御持龙皇天赐神兵、昆仑玉虚至宝竟然一人双剑就敌住强横恐怖更甚于合道地仙的原始天魔。 无人知晓当时战况，原始天魔自有侵蚀天道、魔染山河的天赋，战况波及整个西海，当时他便在洞天之上，只见到西海黑夜笼罩三千里、隔绝天机窥视，剑气纵横于黄泉碧落，山崩河绝，西海之水犹如末日，潮浪直起百丈高。更糟糕的是原始天魔之威染化生灵俱成魔傀，更吸引了无数遁藏天魔鬼怪自北境、西域甚至中原而来，前去支援的道友全都被这些不速之客缠住，惨烈厮杀蔓延千里，却无几人能入的原始天魔领域帮助何太冲。 厮杀持续了十数日，山河崩绝沦为荒土，西海半境沦为黑漠，最终天憎地厌，引动灭绝天劫雷殛，威势更甚人魔决战。劫后唯有门中弟子张太问、穆太宵拼死冲入雷劫余烬、万里雷池之中。 然而两人却对那时的事情闭口不谈，差点被掌教判罚九幽黄泉洞中禁锢千年之刑。然而两人终未开口，诸人便只知道两人从雷劫中心的村落抱出一个婴孩，穆太宵按照太冲遗愿，为其取名洛清。 周守德叹了口气，看着堂下和八师妹身边一同跪拜天地君亲师的洛清，这孩子今天身穿皂衣、头束玉带，安安静静跪于蒲团上，一副坚毅敦厚模样，眉似卧蚕飞尾、眼中寒星朗月，身躯健壮到将道袍撑出隐隐线条沟壑，早已不复当年骨瘦如柴、尖嘴猴腮的羸弱婴儿模样。 周守德仔细回忆当年，虽然自己修道之路还应该很漫长，但也仿佛老了，总喜无端回忆旧日。 自从这孩子被抱回山门之内便饱受争议，有人怀疑他是何太冲夺舍重生，已被故掌教送去九幽黄泉洞中看管昆仑之秘；有人坚持这孩子是天魔余孽，也被故守寰师伯发配九霄登神塔守卫塔灵；只有张太问穆太宵两人坚持此子是何太冲在那天地灾劫中唯一救下的当地遗孤。 争吵三月不休，最后穆太宵持剑将张太问逼退，抢到抚养之权，此后竟被讹传成张太问欲逼死洛清被其师父差点刺了一剑，何太谬也！ “时辰已至，玉清玉虚山、皓庭宵度天宫今日宫主穆太宵门下，四弟子洛修文、八弟子游希仙修道有成、心神长成，其冠礼笄礼于此良辰吉日并行共举，天道有幸、山门有幸、皓庭霄度天宫有幸！特此焚书告封，上达天道，无量天尊！” “……守德师伯、守微师伯和太宵师妹，吉时已到，可以开始了，还请辛苦，主持仪式。” 一声高亢的声音盖过满殿嘈杂，随即借调过来的太极宫乐班奏响仙乐、颂声顿起。太极宫副宫主孙太贤念动天书文字，宣告冠礼开始，随即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向周守德和身边两位行了一礼，出声提醒。 满殿檀香、青烟缭绕中，周守德点点头，他左右转身与宵度宫主太宵仙子、上清宫主罗守微互相点头致意，随即接过太贤师侄手中天书，轻轻打开，抬头看向殿中诸人，出声提醒。 “肃静！” “三清座下，躬闻圣人亦畏天命，修道者自当谨奉天时……” 洋洋洒洒几千文字，俱述门中弟子洛修文、游希仙自幼勤勉修身、躬持天道之事，将洛修文自小虽愚、然其志坚百折不挠、其行刚毅不屈，终有如今所成之事，并游希仙自小内静秀慜。外拙于行，但其虔心修道、跬步千里，业已修道有德、心神成长之事，上达天道，下诉同僚。 “修文者，其行坚毅不屈，修身持心战战兢兢、力行正道披荆斩棘，历经百难，而今迟而未晚，敬告天道、以示其心，还请三清祖师护佑、天道怜悯！” 周守德将祷书念完，折好放于供桌，转身接过身边哭成泪人的太宵仙子递上的三柱明香，恭敬行礼，插入香炉，在满堂颂声中捻须微笑，转头看了看满脸严肃的守微师弟，见其转过头来点了点头，便回头对着太宵仙子点点头，手持祷书带领众人走出大殿，将其投入校场中火势汹汹的鼎炉之内。 九儿从未见过如此盛大场面，一直吓得不敢有什么动静，抓着二师兄的手，亦步亦趋小跑出大殿，她用力摇了摇二师兄的手，等他转头低下来看向自己，才小心翼翼、伸着脖子向一脸复杂表情的二师兄悄悄发出疑问。 “师兄，我听说冠礼和笄礼是男弟子和女弟子成年礼，那要是修道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怎么办呀？岂不是少了一道祭礼，听说会有很多好处呢，都没了是不是就亏大了？” 本来心怀感慨，泪腺发痒的二师兄，听到这话立时笑了出来，莫非这便是天下传统？自己至少听过十来次有人问这个问题了。 他将九儿抱起，让她侧着身子倚靠在自己耳边，悄声告诉九师妹：“修道的成年礼和凡间不同，指的是心神修炼有成，犹如凡人肉身成年，哪怕皓首老者修道，也得经过这一关才是。” “不过大多散门小派无此讲究，只因没有祷天祈圣之法，并不能获取好处。” 九儿听到“好处”两个字，眼睛登时滴溜溜张得圆圆的：“什么好处呀师兄？” 清霄脸上笑意吟吟，按下心中的忧虑，只给师妹打哑谜：“待会你就知道了。” …… 随着那祷书被鼎炉之火点燃，原本万里晴空随即便开始涌动风云，四面八方乌云汇集。等到祷书烧的只剩斑斑点点残纸，洞天上空已经乌云密布，压城之势、风雨欲来。 周守德看着山脚下万里云涛，又看看山顶的密布劫云，此番奇景直让他心里叹了口气：修文此子自小修炼便不顺利，还是婴孩之时便沉默寡言、眼带拒人千里之外，也不知太宵师侄如何感化他敞开心扉，成为常人。他微微转头撇了眼已经收拾心情，脸上担忧渐起，但眼神却愈发冰冷的太宵仙子，又借着甩手负背的动作微不可查的看了眼另一边的守微师弟。 同宫中四位亲师兄全都陨落于西海之役，守微师弟看来是难以从仇恨里走出来了。虽然他自觉压抑的很好，但隔了一辈如此坚持针对，又岂非路人皆知？ 毕竟就算玉虚门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以祷天祈圣法赦封天书以行冠礼，更何况洛清情况特殊，自小便…… 周守德心中一凛，顿时明白师弟心思。 洛清自小修道艰难，进境本就被同辈抛开，感纳天地灵气迟钝不说，运功周天时还有错乱而多次受伤。幸好读书识字学习进度极快，后来便在小太极宫藏书楼中呆了七年，等到扶膝婴孩已成灿烂少年，终于望到了三师姐项背，堪堪开始触摸凝气期的门槛。 然而其开始学习接触雷法时却出现意外，简直如同行走的灯芯木、雷公柱，初起雷法就被天雷自殛重伤，此后多年，就连周守德师伯身处玉清宫都常常听闻宵度宫那个孩子又被雷打伤了之类的消息。 “诸位，它，来了！” 周守德抬头看天，翻涌的乌云中已经雷光闪闪，电声轰鸣。 “此劫虽有形然而却没有实体，看似雷劫，实乃心魔。除非心神无瑕无垢、意念圆满无隙，否则便会视其渡劫者心神而会受到不同的考验。修文已结金丹、醒神催元，他更会受到两重劫，一劫渡心，一劫渡元。所以和你待会的笄礼是不一样的，你莫要担心，坚持自我、护住心神莫要动摇便无事了。” 太宵仙子拉着八弟子在身边，虽然眼里全是瞧着缓步上前，准备在空无一人的校场中心迎接成年洗礼的洛清，但还是耐心抓住她的手小声嘱咐。太宵仙子脸色发白，眼神冰凉，瞳孔深处藏遮不住的担忧几乎要溢了出来。 然而一声不甚熟悉的童音让她内心却是一紧。 “昆仑领袖、玉清掌教、大罗天宫宫主、玉虚峰主、道门第七代传人张太问掌教驾临皓庭宵度宫，诸弟子门人，上前见礼！” 鹤羽、朱环两位童子打头唱颂，两列紫衣道士手持拂尘护驾，颂念经文、花雨开道，四排面目奇特、皆非人相的紫衣大汉紧随掌教舆车法驾，各个走路龙骧虎步、甩开臂膀，走的是耀武扬威。 张太问果如其所言，百忙中抽出时间前来观礼，只是这等架势，却让场中几个守字辈的前辈长老心中都更不欢喜。虽多有争执，又何须如此提醒大家你才是掌教，各执己见也不过是大家为了玉虚山门着想罢了！ 心虽如此做想，但众人还是看向周守德，在他带领下一起向张太问行礼。几位守字辈的双手环抱，高举躬身，与其余跪地的弟子齐声道：“拜见掌教大人，谨向掌教问安，无量天尊！” 声音参差，震动四方，和天空滚滚雷音缠成一块，站在校场的洛清却恍若未闻，他双手握着法剑无意识的摩挲着，脑袋抬起盯着上空，天雷看似未至，他心中早已雷鸣电闪。 张太问向诸人挥手示意，大家便随即起身，转身继续观看。他下了舆车法驾，一挥手那物件便消失不见，却是昆仑三六十六法宝中的“碧霄黄泉乾坤舆”，传闻此宝乃是用建木、度朔桃木所造，更楔入了邓、枫、若木升华。如此之众神木所造，一旦发动，细则能让主人上达碧霄而能落、下至黄泉却不沉，大则可映照山河、移山倒海。 护法见掌教收起舆车，便向其行礼，随即悄声退开，行到校场观礼诸人之后，站定校场四方。 张太问上前，向周守德、罗守微互相见礼寒暄，各个面带微笑，一个言中尽是小辈温良恭谦让，几个话里是长辈关心爱护老气横秋，场面热切，气氛融洽。 然而客套说完，长者们便转身过去，板起脸默默观礼，张太问也收起笑容，站到太宵仙子身边。 “师妹何须如此心神不宁，惊惶困恐？须知在场如此之多同门长辈，这天劫是决计伤不到修文的。” 原本瞳孔发散，状若出神的太宵仙子听到这话，冷漠的眼瞳转向张太问，冰冷的脸颊微不可见的挤出一丝笑容，话音里一如往常，像吹过昆仑的夜风，裹着刺骨的霜雪。 “师兄你不知道我担心的是天劫，还是你们这帮“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