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黑色浪漫

“吱呀——” 汽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高速下猛踩刹车导致跑道上留下黑色的胶质印记，正午的阳光直射，散发出刺鼻难闻却又叫人心痒难耐的气味。 这是一个玩车俱乐部。 苏成意靠在栏杆旁，顺手接过主理人递来的玻璃杯。 柠檬苏打水加了冰块，泛着透明的气泡。 “苏先生，郑哥说他路上堵车，晚几分钟就到，您要不要去休息室歇一会儿？” 主理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用。” 苏成意摇摇头，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嚼碎一块冰。 来之前小郑已经提前安排过，否则这家俱乐部虽然往日里也没什么生意，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冷清，放眼望去只有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在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嗨，富二代脑门一热创业的产物呗，濒临倒闭，赔了不少钱进去，想卖也出不去手，愁的嘞。” 对此，小郑是这样介绍的。 所以，就很适合做一些违法犯罪、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成意习惯性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劳力士的表盘磨损有些严重，隐约能看到几道裂痕，但依然有着漂亮的反光。 虽说是玩车俱乐部，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个荒废的赛车场，苏成意的那辆阿斯顿马丁停在远处，车身线条流畅优美，和这里略显寒酸的气象显得格格不入。 “意总，你来这里是想试新车吗？还是想单纯玩一下赛车放松心情？” 林桐揉了揉耳朵，他不习惯车轮胎摩擦塑胶地面的尖锐声音，让人很不舒服。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从苏成意带他来到这里开始，他心里边总有点不好的预感。 这些日子，他在兼职和学习的间隙空档之中，多多少少也通过徐洋那边了解着苏成意这边的动向。 几乎所有能放松大脑的时间，林桐都在替自己的好兄弟思考着对策。 奈何此题着实无解，想想也是，连意总本人都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他这个局外人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一想到这里，林桐就觉得苦恼，苦恼到必须刷几套考研真题冷静一下的程度。 但眼下没有考研真题，只有跑车，冰水，和旁边这位一脸讳莫如深的家伙。 “你不妨再猜猜看。” 苏成意把冰块嚼得嘎嘣脆。 林桐抓了抓脸，忧心忡忡地望向另一侧的跑道。 这里看起来似乎并不是简单的俱乐部或是赛车场，也是有钱人们做一些关于车辆性能测试的场地，从另一边被随意拆卸抛弃的车辆配件就能窥得一二。 但这样的推测越深入，林桐就越感觉心脏怦怦跳，不敢细想。 “前些天，我见到了陈锦之和楚倾眠。” 苏成意将胳膊搭在栏杆上，额发被风吹得微微飘扬。 他的眉眼沉寂，阳光下依然是墨水一样的深黑色，不熟悉的人与他对视难免会有些紧张。 “我原本以为离开我之后，她们会过得更好，但实则并不。不管是我还是她们，都尝试了不亚于一百种方法，想把自己从这样的痛苦中解救出来，但没有一个方法是奏效的。” 林桐听着他说话，拳头在口袋里默默攥紧，直觉接下来的话会让人难以接受。 “就像是一个死局，撞破头也找不到出来的路。” 苏成意握着杯子的左手轻叩栏杆，玻璃杯底触碰不锈钢的栏杆，发出撞钟一样清脆的打击声。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结局。” “还不是？” 林桐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反问。 “嗯。” 苏成意点点头，继续说道： “最坏的结局，还有可能是火山爆发，海啸洪水，丧尸病毒爆发，小行星撞地球.” 他说话的口吻像是开玩笑，林桐的笑容刚出现在脸上，却又突然凝固，因为听到他的下一句话是： “或者，我死了。” “意总！！” 林桐慌慌张张地打断他，死死掐住他的胳膊。 苏成意却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嘴角，用眼神示意他放心。 “这只是一个假设。” “意总，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林桐却放不下心来，还是苦着脸。 “我知道。” 苏成意点点头。 “但是眼下这个局面，既然我知道她们还爱我，既然我知道分开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无法接受，那么，想要改变现状，就只需要一个极致的爆发。有爆发，才会有转折。” “爆发？转折？” 林桐的五官皱的像一颗蔫吧的苦瓜。 他了解苏成意，这人虽然面冷心热，但唯有对他自己，凡事总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心狠，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危险都下得去手。 方才那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浮出水面来。 “吱——” “嘿，少爷！” 刺耳的刹车声，一个戴着墨镜的人摇下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上的钥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小郑开着他新提的骚紫色法拉利，一脸春风得意。 “哟，木头也在，今天没课啊？” “咳咳，郑哥好。” 被法拉利扬起的高调尾气呛到，林桐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跟他问好。 “来得正好。” 苏成意勾勾手指，示意他下车。 “根据你之前的介绍，这个俱乐部曾经作为《车辆碰撞测试》的场地，环境和道具都还能投入使用，对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小郑最擅长察言观色，之前和苏成意聊这个的时候还没注意，这会儿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看林桐苦了吧唧的神情，瞬间警觉起来。 “少爷，你这是？” “长话短说吧，我需要制造一场车祸。” 苏成意倚着法拉利的引擎盖坐下来，神色自然。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在这里，通过模拟测试来制造一辆车祸后的破损车辆，再伪造出对应的事发现场，造成你遭遇了车祸的假象？” 小郑捂住脸，有几分难以置信。 “如果是这样的话，车祸造成的伤怎么能伪造呢？” 林桐眉头紧皱，下意识问道。 “这不重要。” 苏成意摇摇头，继续说道： “一部分事宜我会联系私人医院与我配合，另一部分，在车祸的消息传达出去之后，我需要的情绪爆发点就已经达成了。” “先生，麻烦让一让。” 这时候，提着水桶和毛巾的几个工作人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路过。 小郑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侧身让路，只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是，少爷，你这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冒险，太疯狂了？” “意总，你确定在她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会原谅你的又一次欺骗吗？” 林桐的脸色没比小郑好到哪里去，他这会儿的心理大概跟苏成意之前把修罗场的事情和盘托出的时候一样复杂。 “我刚刚不是正在和你说这个吗？” 苏成意将喝完的水杯放进一旁的托盘里，有工作人员走上来，低着头擦拭桌面。 “如果已经亲身体验过最坏的结局，就会觉得不管怎么样都比那样更好。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之后宛如新生，就像高僧经过真正的磨难之后才会大彻大悟，就像，过完了一整个糟糕的人生，突然有了重生再来一次的机会。” “.” “.” 他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疯狂，小郑和林桐都下意识想反驳，然而却都只是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看着两人的表情，苏成意垂下眼睛，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成功骗过了他们。 “根据之前的参考测试结果，以及今天同款车型的实地测试，可以得出大致在64kh的车速之下，车辆A柱断裂的可能性较小，驾驶人员的安全性也更高，而80kh下的不确定性更多，已经超出了安全碰撞标准时速，而90kh之下由于巨大的冲击力，车辆发动机会侵入驾驶舱，车内人员基本会内脏受损晕厥甚至死亡。” 苏成意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语气慢条斯理，好像他本身就只是这样一个测试的记录员一样。 “我靠，我的心好痛啊。” 小郑趴在前车盖已经不成样子的阿斯顿马丁上，作为爱车人士痛苦地捂住心口。 “那之后送你购车五元券。” 苏成意看着这辆陪了他好几年的车，神情里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几百万的豪车有它的价值，即便经过这样测试的冲击，受损的车身仍然有种傲气，像是奄奄一息的西装暴徒。 “意总，照你的话说，既然只是打算伪造受损车辆，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的测试记录？” 林桐侧过头，严肃地发问。 “如果有必要伪装受伤的话，我需要了解在这个车速之下驾驶员可能受伤的程度。” 苏成意一脸淡然地回答道。 “是么.”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林桐却觉得心下始终不安，像是烈火炙烤下的蚂蚁。 蚂蚁自然是无法阻止燃烧的烈火的，所以，他只能带着这样焦急的心情，和小郑一起，作为苏成意精心挑选的旁观者，见证这场“骗局”。 “少爷，现场已经布置好了，你的爱车也已经到了绕城大道的A2路口，细节我已经检查过了，天衣无缝。 就等男主角您坐进去，我马上就会派出伪装的热心群众，为您呼叫救护车，当然，接走您的是提前安排好的距离最近的私人医院，接下来就是通知两位女主角登场啦。” 小郑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像个埋伏的间谍。 林桐也蹲在他旁边，紧张的连大气也不敢出。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苏成意却依然不见人影，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像是有人锁住了他的喉咙。 此时，绕城大道的另一边。 苏成意开的是小郑那辆新提的法拉利，手机连接着车载蓝牙，导航指示他前往已经伪造好的车祸现场。 小郑唠唠叨叨的声音喋喋不休，期间掺杂着林桐的几句忧心忡忡的疑问。 “前方路口左转，一千五百米处到达目的地。” 听着导航的指示，苏成意忽然毫无预兆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电话那头的小郑和林桐面面相觑，再次拨号回去，已经是无人接听。 苏成意调转方向盘，向着分岔路口的另一边转向。 电话和导航都已经被他关闭，他一只手散漫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将车载音乐的音量开到最大。 SkidRo-《IReerYou》 “okeuptothesoundofpouringrain 当我醒来时窗外大雨倾盆 TheindouldhisperandI“dthinkofyou 当我想起你的时候清风浮动 AndallthetearsyoueIakesee 当爱冲动盲目时你让我不再迷茫 I“dstarealifetiintoyoureyes 总想一生一世凝望着你的双眼 SothatIkneyoueretherefor 坚信你会一直与我相伴 Tiaftertiyoueretherefor 即使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 骗过小郑和林桐或许简单，骗过陈锦之和楚倾眠却是很难。 即便只是千分之一的风险，苏成意也不愿意去赌，所以在这个骗局之中，有一个流程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作假的，所以才会进行那么细致的测试流程。 苏成意踩下油门，盯着车子的时速表。 法拉利是以暴力美学闻名的跑车，引擎轰动的声音在这条荒芜的道路上如同猎豹嘶吼。 完美的测试依然避免不了最终的风险，但风险算不得什么。 苏成意抬手将被风吹散的额发捋到后脑，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分钟之后，法拉利会撞向路边的护栏。 车速和路段都控制的相当完美，和他的计划保持一致，所以受伤的程度也会同样一致。 他要把她们从各自的人生和世界里抢回来。 哪怕是再卑劣的手段，哪怕是以带血的骗局。 三十秒，十五秒，五秒。 苏成意直视着前方，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撞击。 然而—— “砰！！！” 视野盲区突然冲出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电光火石之间，它与法拉利正面相撞！ 这样巨大的冲击使人瞬间丧失听觉和视觉，苏成意最终没来得及看清对面驾驶座那人狰狞的脸。 意识残存的尽头，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闪烁而过，他仿佛听到死神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教你负痛，亦算黑色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