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重逢

苏成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小时候的那条上学路，外公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替他背着沉重的书包，春雨后的泥泞小路上爷孙俩一步一个脚印。 体育课后操场上都是灰尘的味道，他靠在无人的角落，望着远处组队打羽毛球的同学。那个最受欢迎的女生扎着漂亮的高马尾，努力练习发球的样子有些笨拙。这和她在升旗台上作为学生代表讲话的样子完全不同，苏成意自顾自咬碎一根冰凉的冰棒。 地铁站里霓虹灯闪烁的海报上是某位最近很火的女明星，矜贵的眼神拒人千里之外，苏成意一向对这些兴趣不大，却总觉得她分外眼熟。下一秒，他忽然坐在了一中的天台上，海报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笑眼弯弯地揉了揉他的眉毛。 无数记忆碎片闪回脑海，这个梦终于久到苏成意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梦，抑或是死亡前的走马灯。 最后，他听到了仪器的“滴滴”声，消毒药水的味道萦绕四周。 “哎，伙计们，他这个心率是不是变了？！” 一个略带惊讶的女声，让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好像是，你愣着干嘛快去叫医生啊！！” 另一个女声尖叫起来，苏成意的耳膜隐隐作痛。 “学长，学长！” 此人正在疯狂晃悠他的床铺。 苏成意的脑袋隐隐作痛，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嗓子更是干哑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被人这么一晃，一时间感觉自己又要背过气去了。 好在这时候有人及时阻止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探身过来，轻轻探了探他的额温。 苏成意闻到一股中药草的味道，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这份好奇心驱使着他努力睁开了眼睛。 没想到对上的是三双眼睛。 这三人原本呈三花聚顶之势，见他睁眼，顿时由于太过激动，毫无默契地头碰头撞到了一起。 “哎哟我去！！” “啊！” “……唔。” 三人都发出一声痛呼，其中一人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地攥住他的胳膊。 “学长，你终于醒了！！！” 学长…… 苏成意皱起眉头，看着这个猫眼少女，一时间有些恍惚。 “啊咧咧，看这反应，你不会失忆了吧bro？！” 此时另一个人也凑上前来，瞪着眼睛盯着他，方才那一下痛得她这会儿还在呲牙咧嘴，却不难看出是个明媚少女。 “喂喂喂，不会这么狗血吧？你等下不会爬起来问我们你是谁你在哪吧？救命啊我是掉进什么韩剧片场了吗？呆久不得死？达咩哟！！” ……你说的这好像是日语吧大姐。 “闭嘴啊！你再乌鸦嘴诅咒我撕烂你！！学长学长，求求你再看看我啊！呜呜呜怎么会这样啊呜呜呜！” 苏成意被这两个可恶的话篓子吵的脑仁疼，一时间很有重新闭上眼睛再睡会儿的冲动。 但床位被缓缓摇高了一些，随后插着吸管的水杯被递到了他嘴边。 如此贴心，苏成意费力地侧了侧头，看向另一个从开头就很安静的人。 她眉目温婉，紧张地抿着嘴角，双手捧着水杯，目光和动作一样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温水让他的喉咙和大脑一起清澈了起来。 “林姐姐。” 苏成意望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道。 几乎是一瞬间，蓄满的眼泪就从林知婉的眼眶里落了下来。 “那我呢？！学长！！” 抓着他胳膊的少女看起来急得也快掉眼泪了。 “你就不怕把我又晃得晕过去？” 苏成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学长！你还记得我对吗？” 梁妮娜可怜巴巴地问道。 “嗯。” 苏成意点了点头，感觉胳膊肯定被这不知轻重的小妮子给抓青了。 剩下的最后一个女生也钻过来，好奇地歪头问道： “哟哟哟，欧巴这是没有失忆呀，那我呢？敢问先生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有婚嫁？” 这家伙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完全不像对待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 苏成意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你叫叶小美，家住莲花沟，离异带两娃。” “天菩萨～～” 叶小美女士顿时露出“老乡见老乡”的感动深情。 “苏小帅！亲娘咧终于让俺找到你嘞，你家牛啃了俺家两亩地的菜苗子，你可倒好，偷摸跑到城里头来享福来嘞！” “您倒是先瞧瞧我这像是享福的样子吗？” 苏成意成功被逗得笑起来，胸口郁结的闷气被呛得松了几分。 “不好意思咯～小美没读过书，眼神也不好～” 叶橘吐了吐舌头，凑近了一点观察他的脸色。 “诶诶，这会儿好像比前两天好多了，看起来不像要死的样子。” “你再提那个字当心我真的会掐死你。” 梁妮娜阴测测地说道。 “哪个字？诶？这？看？” 叶橘一如既往的装傻充愣。 梁妮娜被她气得呼吸不畅，只好趴到床边向苏成意寻求安慰。 “学长你看她！” “你们别吵了，这是病房。” 苏成意一边继续吸溜林姐姐递来的水，一边极不走心地劝了一句。 他能怎么办，他也吵不过叶小美啊。 虽然还没缓过神来，但被这两个活宝一吵，心情倒是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吱呀——”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报告上看恢复状况还不错，但什么时候醒来还得看病人本身的情况。” “好的医生，那现在推荐的治疗方案是……” 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她已经与病床上坐起来的人对视。 苏成意看着楚倾眠的眼睛，一时间觉得恍若隔世。 沉默良久。 “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停住脚步，垂下眼睫，轻声问道。 “刚刚。” 苏成意下意识向她伸出手来，扬了扬。 围在床边的三人见状，虽然各怀心思，但还是给她让出位置。 有人心不甘情不愿，有人饶有兴趣看热闹，有人知道应该温柔退场。 楚倾眠走到床边，却并不去牵他，只是低头盯着他的掌心。 苏成意刚醒，还没恢复什么力气，抬起的胳膊很快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还是不愿意吗？ 这个念头刚钻出来，便被一个拥抱打断。 温热的呼吸落在肩上，怀里的女孩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蝴蝶扑扇着脆弱的羽翼。 一瞬间，这些天来她的惊慌、担忧和无助都通过她的体温传了过来，于是苏成意努力重新抬起胳膊，轻轻回抱住她。 这本该是个温馨浪漫的美好场面。 但是苏成意无意间抬起眼睛，却看到病房门口的阳光阴影之下，另一个女孩正安静地看向他。 明明夏天还未过去，她的眼底却似有初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