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万事难

接下来的几天，李明翰彻底陷入了无休止的琐事之中。 第二天一早，他就和林姐一起赶往神州安保集团的分区办事处。 办事处是一栋高达十几层的合金建筑，门口矗立着两座巨大的能量炮，门口的守卫身着黑色制服，眼神锐利，腰间的能量枪闪着寒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进入办事处，里面的装修依旧延续了安全区的冰冷风格。 地面是光滑的合金板，墙面是浅灰色的强化黏土，办公区域被一个个合金隔断分开，每个隔断里都坐着忙碌的工作人员，敲击键盘的声音、通讯器的通话声、文件翻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他们被安排在接待区等待，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大概是不太愿意接待的缘故，接待区的座椅是坚硬的合金材质，坐久了硌得慌。 李明翰靠着椅背，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麻木的疲惫，如同流水线上的零件，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终于轮到他们对接任务报告，负责审核的是一个留着寸头、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名叫王坤，是办事处的任务审核科科长。 他接过李明翰递过来的报告，随意翻了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巢穴摧毁的细节太模糊了，异兽集群的数量统计也不准确，你们这是在糊弄事？”王坤把报告扔在桌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还有，小周牺牲的具体过程，瘦高个重伤的原因，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任何遗漏，否则任务审核通不过，奖金和抚恤金都别想拿。” “王科长，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一直在和异兽激战，根本没时间详细统计数量，而且巢穴内部环境复杂，摧毁过程确实很难详细描述。”林姐连忙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隐忍。 “我不管你们当时什么情况，公司要的是准确的报告，不是你们的借口！”王坤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 “限你们三天之内，把补充报告交上来，否则就按任务失败处理，到时候别说抚恤金了，你们还得赔偿公司的装备损耗！” 李明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能感受到体内的能量在躁动，真想一拳砸在王坤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 可他不能，瘦高个还在医院躺着，小周的抚恤金还没着落，他要是在这里动了手，不仅自己会被抓起来，还会连累林姐和眼镜，甚至影响到瘦高个的治疗。 “好，我们三天之内一定补交。”李明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平静地说道。 王坤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轻蔑地扫过两人：“这还差不多，快去办吧，别耽误我时间。” 走出办事处，林姐忍不住骂了一句：“什么东西！明明是我们拼命完成的任务，他却在这里指手画脚！” 李明翰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们这些底层能力者，不过是公司的工具，任务完成得再好，也难免被刁难。 所谓的规则，从来都是为强者和掌权者服务的，他们这些挣扎在底层的人，只能忍气吞声。 接下来的两天，李明翰和林姐、眼镜一起，反复回忆任务的每一个细节，熬夜补充报告。 他们要精确到每一次战斗的时间、地点、击杀异兽的数量，甚至连能量消耗的数值都要估算出来。 眼镜负责整理数据，林姐负责撰写文字，李明翰则负责核对细节，三人常常忙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李明翰还在为瘦高个的住院费用奔波。 他去申请预支奖金，果然被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以“流程未走完”为由拒绝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找之前合作过的几个朋友借钱，可大家都是底层能力者，日子过得都不容易，跑了一整天，也只借到八千积分，还差一千的缺口。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分区办事处的财务主管，说了无数好话，甚至答应任务完成后从奖金里扣除双倍的手续费，才勉强拿到了一千积分的预支款。 当他把最后一笔费用缴给医疗点财务时，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这些天，他每天都要往返于医院、办事处和租住的小屋之间。 租住的小屋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合金隔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的储物柜，每月租金就要五百积分，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处。 每天回到小屋，他都累得不想动，倒在床上就能睡着，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有时候，在深夜的梦中，他会回到苍莽山的雨林，回到那场与异兽的激战中，回到被张玉汝救下的那个秘境。 梦中的他，要么是在疯狂地奔跑，躲避异兽的追杀；要么是在面对张玉汝时，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会浑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 他看着窗外冷白色的路灯，听着远处传来的能量炮调试声，心中不免生出一些念头：活着可真受累啊。 为了几积分的奖金，为了亲人的医药费，为了队友的抚恤金，他每天都在奔波、挣扎、忍气吞声。 他拼命战斗，差点丢了性命，可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琐事和沉重的压力。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想起了小周的父母，想起了瘦高个的女儿，想起了自己年迈的父母。 他们都在等着他，等着他撑起这个家，等着他带来希望。正是这份牵挂，让他不得不咬牙坚持下去。 可坚持的背后，是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 这天晚上，李明翰处理完所有琐事，来到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门口。透过观察窗，他看到瘦高个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仪器屏幕上的波形也趋于稳定。 医生说，瘦高个的情况有所好转，或许再过几天就能醒来。 看到这一幕，李明翰的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慰藉。他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虽然活着很累，虽然日子很苦，但只要瘦高个能醒来，只要队友们能平安，只要家人能安好，这一切的累，似乎都值得了。 可这份慰藉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他准备离开医院时，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是办事处的王坤打来的。 “李明翰，你们的补充报告我看过了，还是不合格！”王坤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怒火，“明天早上九点，立刻到办事处来，我亲自跟你们核对，要是再弄不好，任务就按失败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李明翰握着通讯器，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心中的疲惫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 活着可真受累啊。 他再次想起了这句话，这一次，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持下去。 医院的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照亮着他孤单的身影，仪器的滴答声在耳边反复回荡，如同在诉说着他心中的疲惫与挣扎。 天刚蒙蒙亮，安全区的路灯还未熄灭，冷白色的光线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明翰、林姐和眼镜已经站在了神州安保集团分区办事处的门口，三人脸色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 补充报告是他们熬了两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从异兽巢穴的结构图纸到每一次交锋的能量消耗曲线，甚至连突围时的路线轨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可一想到王坤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办事处的合金大门准时在九点打开，守卫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他们的身份卡，挥手放行。 走进熟悉的冰冷走廊，敲击键盘的声音比昨天更显嘈杂，仿佛要将人逼入窒息的角落。 王坤的办公室在三楼，合金门牌上“审核科科长”五个字透着刺眼的冷漠，李明翰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王坤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他靠在合金座椅上，手指把玩着桌上的身份卡，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滚动着他们的补充报告。 李明翰走上前，将打印好的纸质报告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特意准备的，怕电子版本又被以“格式错误”为由退回。 “王科长，报告我们已经补充完整了，巢穴摧毁的每一个步骤、异兽集群的数量统计，还有队员的伤亡细节，都写得很清楚。” 王坤瞥了一眼纸质报告，随手推到一边，全息屏幕上的报告也被他一键关闭。 “清楚？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冷笑一声，指了指屏幕。 “根据办事中心的大数据模型计算，你们小队的综合战力在面对那种规模的兽潮时，存活率不超过百分之三，而且摧毁巢穴的最优路径应该是从东侧通风口潜入，而不是正面强攻。” “东侧通风口被三只成年噬骨兽守着，而且布满了强酸陷阱，根本无法潜入！”眼镜忍不住开口反驳，他负责绘制路线轨迹，对现场环境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的战术，大数据模型根本不了解巢穴内部的真实状况！” “实际情况？”王坤猛地一拍桌子，合金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大数据整合了十万次以上的异兽巢穴任务数据，比你们这些只会蛮干的蠢货懂多了！模型计算出的最优路径，就一定是可行的，你们做不到，只能说明你们能力不行！” 李明翰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让他勉强保持冷静。 “王科长，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没有任何任务是完全按照模型进行的。 我们的报告里附带了现场拍摄的影像资料，还有异兽尸体的能量残留检测报告，这些都能证明我们的任务流程是真实的。” “影像资料可以伪造，检测报告可以篡改！”王坤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愈发不耐烦，“我只相信大数据的计算结果，你们的报告不符合模型预期，就是不合格！” “你简直不可理喻！”林姐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两天的怒火瞬间爆发，她指着王坤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大数据大数据！一帮躲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连异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废物，靠臆想计算出来的东西，倒成了检验我们生死搏杀的标准！你们这些脑残有没有实地检测过？有没有体验过被异兽追着咬、随时可能丧命的滋味？” 王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敢骂我？”他伸手按下桌上的警报器，刺耳的警报声立刻在走廊里响起。 “我看你们是不想要奖金和抚恤金了！自己没本事完成任务，还敢在这里撒野，真是反了天了！” “我们没本事？”林姐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小周为了任务牺牲了，瘦高个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李哥差点死在兽潮里，我们拼了三条命才完成的任务，到你这里就成了没本事？” “那是你们自己蠢！”王坤毫不退让。 “别人能按照大数据模型完成任务，为什么你们不行？只能说明你们能力不足，死了也是活该！” “你放屁！”眼镜也怒了，上前一步想要和王坤理论，却被李明翰死死拉住。 李明翰的脸色铁青，体内的能量几乎要压制不住地暴动起来。 他能感受到林姐和眼镜的愤怒与委屈，也能感受到自己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可他知道，在这里动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瘦高个还在等钱治病，小周的父母还在等抚恤金，他们不能冲动。 “王科长，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想让你公正审核我们的报告。”李明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大的隐忍。 “公正？”王坤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李明翰。 “我告诉你们，这份报告，我就是不批！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们——根据大数据的计算，李明翰，你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争吵中的林姐和眼镜瞬间僵住。 林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猛地看向王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你是在咒他吗？” 王坤靠回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我没咒他，这是大数据的计算结果。你们小队遭遇的兽潮规模，加上李明翰当时的伤势，他的存活率无限接近于零。” “可他现在活下来了，这就说明，你们的任务流程一定有问题，说不定是勾结了什么外部势力，或者是用了什么违规手段，否则他怎么可能活下来？” 李明翰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茫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原来如此。 李明翰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几个字在反复回荡。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他确实活不下来。 当时他已经被异兽咬穿了脖颈，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失血过多到意识模糊，周围是源源不断的兽潮，就算没有那些异兽，他的伤势也足以致命。 大数据的推断，在这一点上，是完全正确的。 可他活下来了。 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的情况下，他活下来了。 就因为他活下来了，所以他们的报告就通不过？就因为他活下来了，所以他们的任务流程就被认定有问题？ 一股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席卷了李明翰的全身。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