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 章 尾大不掉的胥吏

朱允熥十分满意，对陶垕仲说道:"你做得非常好，孤要呈请父皇，升你为户部侍郎。" 陶垕仲又是欣喜又是惶恐，连忙跪地谢恩，“微臣本是琼州一苦役，若不是殿下擢拨，这辈子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从五品的主事臣己经很满足了，从三品的侍郎如何敢当？” 朱允熥微笑着点点头，“孤也知你不爱钱不爱当官，可你的父母妻小还得你养活。升你为侍郎，俸禄能多些，也更方便你管好督饷司的事。你在督饷司有什么困难，尽管道来，孤替你解决。" 朱垕仲:"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得力的人手奇缺。吏部从新科进士中选派来的官员帮不上什么忙。 而那些从福州、泉州、厦门征召来的胥吏，虽然熟悉海贸事务，但操守之低令人触目惊心，只要给他们一丁点机会，就会胡作非为，全靠严刑峻法震慑。臣厌恶这些人，却又不得不用这些人，实在是别扭。" 朱允熥心里庆幸不己，这份督饷司主事的差事幸好交给了一个清廉的官，不然天知道会腐乱成什么样子。 他问道:"司里共有多少名官员，多少名胥吏？" 陶垕仲答道:"官员十七名，胥吏五百一十名，一个官对三十个吏。" 朱允熥:"既然这些人都不合格，那就些全换了。" 陶垕仲道:"再换一批人，也好不到哪去。臣就凑合着用罢，不过是多费几倍力，多操几倍心而已。" 朱允熥:"你身边的朋友有德才兼备的，不妨举荐几个。" 陶垕仲黯然道:"臣从前也有三五个好友，才干也是不错的，只是……全死在空印案、郭桓案中，胡惟庸案、李善长案中了。" 朱允熥觉得好打脸，问了半天，一丁点忙也没帮上，想了想，说道:"这样好了，孤派几个锦衣卫跟着你，司里谁敢不听你招呼的，一律抓到诏狱关起来。" 陶垕仲大喜过望。 朱元璋善于发现人才，也善于使用人才，但他颇为多疑，一次次的清洗导致官僚系统的人才现了严重的断层，导致现在人才极其短缺。 明朝的官员绝大部分是科举出身，除了会写文章之外，实际工作能力极差，离开了胥吏的帮助，政务就会处理得一团糟。 糊涂、懒惰、昏愦、腐败的官员，不看卷宗，不干实事，全赖胥吏支撑，久而久之，便被架空了，胥吏们便一天比一天嚣张，大有反客为主，以下克上的架势。 洪武十九年，苏州府向松江县派遣一个名叫陈初一的胥吏传递事务，陈初一到了松江，嫌知县刘知本招待不周，对刘知本拳打脚踢。 刘知本气极，却不敢拿陈初一怎么办，告到松江知府那里。松江知府将陈初一训斥了几句了事。 刘知本气不过，给朱元璋上密奏。朱元璋勃然大怒，命令将陈初一就地处死，将松江知府发配云南。 朱元璋以为这事就算完结了。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过了几个月，刘知本又上密奏，说被处死的并不是陈初一，而是一个替身。 真正的陈初一活得好好的，而且依然大摇大摆在苏州府里当胥吏。 朱元璋真是小刀捅菊花，开了眼了，火速命令锦衣卫锁拿苏州知府和陈初一。 朱元璋亲自讯问苏州知府，"为什么包庇陈初一，而且还留他在衙门里做事？你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吗？" 结果知府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苏州可以无知府，却不能没有陈初一，所以微臣冒死将他保了下来。" 朱元璋差点当场晕厥，命锦衣卫将陈初一剥皮实草，挂在苏州城隍庙，又命令将苏州知府凌迟处死。 结果，苏州当年的税赋只收上来二成。 一名胥吏，竟有如此之大的能耐，朱元璋彻底惊呆了！ 朱允熥此次要选拔一名主事，费了不少波折，这使他真切地意识到，明朝的官僚体制，已经到了不改革不行的地步。 视察完澎湖，朱允熥很快给朱标上了一封密封奏折，提出改革官僚制度。 这封奏折洋洋洒洒三万余言，分析了胥吏坐大和胥吏害民的原因。 朱标看了他的奏折，淡淡说道: "这样的事，古己有之。王安石就曾对神宗皇帝说过，朝廷的文官们，只会写诗作赋，做了官，便需仰仗胥吏的建议和决断。王十朋也说过类似的话。" 朱允熥道:"既然知道这种状况，为什么不加以改革呢？" 朱标问:"怎么改？" 朱允熥道:"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空会吟诗作赋有什么用？ 比如，科考不光考文章，还要考农田水利、赋税征收。 再比如，考上进士之后，一律下放到县里面学习具体事务的运作，有了实际经殓之后，才授予官职。 朝廷的官员，不论是六部，还是都察院、大理司，通政司，以及地方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都必须有完整的地方政务经验，然后才能一级一级提拨上来。" 朱标哂笑道:"你说别人是书生，但你说的这些话就是书生气十足。" 朱允熥:"父皇为什么这么说？" 朱标道:"你一开口就要改科举，科举就是那么好改的吗？你知道朝廷开科举的本意吗？" "很多事，都是一代代延继下来的。" "早在赵宋开国，赵匡胤便下诏允许年老的胥吏父死子代，兄终弟及。" "因为胥吏需通晓国家律令、赋税征收、劳役征发、田亩丈量，由家族内部之人顶替，这些技能才能得以传承。" "蒙元代赵宋，语言不通，风俗各异，宫府只得将许多政务交给本土胥吏去办，官员们只负责签字盖章。" "你爷爷驱逐了鞑子，虽然深知其中弊端，却也没法另起炉灶，只能将就用着。" "官员们从外地来，流水般轮换；胥吏们却多是本地人，在衙门中一做便是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坐大便是在所难免的了。" "略通世事的官员，尚可把控地方政务的方向；若是个食而不化的书呆子，便只能被胥吏牵着鼻子走了。" 这一点，朱允熥也是知道的。 古代没有公务员，胥吏们给衙门跑腿是一种理应承担的劳役，不但没有俸禄可领，往往还得从自己的口袋中掏钱。 羊毛总是出在羊身上，朝廷的确是省了钱，可是老百姓却遭了殃。 胥吏虽然没俸禄，但是却拥有了权力，只要有词讼追捕，征收赋税，征发徭役，胥吏们便得到了勒索民众的机会。 没有人事档案，连具体的人数都搞不清楚，自然就无法实现对胥吏的监管，使得胥吏的贪腐虐民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