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算计沈万三

朱七五把两样东西拿出来，翻了翻。 县级治理手册比他想的还要厚。五个分册，每一册都有几百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从怎么收税、怎么判案、怎么练兵、怎么修渠，到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怎么应付上面来的贪官，全都有。 人材档案夹更实用。一个巴掌大的皮夹子，打开来里面有一百张空白的纸。只要用人才鉴识术看过一个人，那个人的信息就会自动填到档案夹里。 朱七五把两样东西收好，穿上衣服出了门。 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五个恩科考中的人，一个不少，全到了。 他们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头上戴着黑色的官帽，站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下面，像一排刚出壳的小鸡。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在偷偷打量旁边的人。 朱七五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七五公子！“方子敬第一个迎上来，脸上的伤已经全好了，精气神比昨天足了十倍，“我们都到了！一个都没少！“ 朱七五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陈子龙站在最前面，表情很平静，手里拿着一卷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看了。 陆文昭站在旁边，折扇收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赵文彬站在陆文昭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文昌站在人群中间，背着一个大书箱，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孙秀才也在。他站在靠后的位置，表情比谁都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朱七五的目光在孙秀才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都到齐了？“ “到齐了！“方子敬大声说。 “好。“朱七五走到台阶上面，面朝所有人，“我说几句话。说完了，你们就上任。“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们三十五个人，是从五六百人里面考出来的。能考出来，说明你们有本事。但有本事不代表能当官。当官跟考试不一样。考试考的是你会写什么，当官考的是你会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套县级治理手册，递给方子敬。 “这套书，每人一册。到了任上，先把书看三遍。看完了，再动手做事。别急着烧火，先看清楚灶在哪儿。“ 方子敬接过书，分发给每个人。 朱七五又掏出人才档案夹，打开来。 “这个东西，叫人才档案夹。你们到任之后，手下会有师爷、捕快、里正、村长。这些人是好是坏，是能用还是不能用，你们用这个记下来。记清楚了，用人的时候就不会瞎。“ 他把档案夹递给了陈子龙。 “子龙，你是第一名。这个东西你先拿着，到了任上，把你手下的人都记一遍。记完了，送给下一个人。“ 陈子龙接过档案夹，翻了翻，眼睛亮了。 “七五公子，这个东西……好用。“ “好用就行。“朱七五说，“还有最后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们去的地方，都是穷地方。穷地方有穷地方的好处——老百姓要求不高，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把命给你。但穷地方也有穷地方的坏处——上面的贪官多，手里的兵少，能调的粮也少。你们去了，可能会遇到很多难处。遇到难处了，不要怕。怕了，就回去种田。不怕，就给我干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们是恩科考出来的人。恩科是什么？恩科是四哥给老百姓开的一扇门。你们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人。走出去了，就别回头。回头了，这扇门就关了。关了，就再也开不了了。“ 三十五个人鸦雀无声。 陈子龙第一个开口了。 “七五公子，我记住了。“ 陆文昭第二个开口：“记住了。“ 赵文彬第三个：“记住了。“ 然后是方子敬、何文昌，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说了“记住了“。 只有孙秀才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朱七五看着他们，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好。出发吧。徐达已经在城外等着了。你们分成五组，每组七个人，分赴五个县。具体去哪个县，方子敬手里有名单。“ 方子敬展开一张纸，开始念名字。 “第一组，陈子龙、陆文昭、赵文彬，去上元县。第二组，方子敬、何文昌，去江宁县。第三组……“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三十五个人分成了五组。 孙秀才被分到了第三组，去溧水县。 朱七五特意看了孙秀才一眼。孙秀才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分组完毕之后，徐达带着兵在城外等着。三十五个人骑上马，跟着徐达出了应天府的南门。 朱七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远。 汤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个烧饼，递给他一个。 “七五，你说他们能行吗？“ “能行。“朱七五接过烧饼，咬了一口。 “你就这么信他们？“ “不是信他们。“朱七五说，“是信四哥出的题目。能答好那些题目的人，差不了。“ “也是。“ 两人正说着，刘伯温从后面走了过来。 “七五公子，有个事跟你说。“ “伯温先生，什么事？“ 刘伯温把朱七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孙秀才走了之后，我让人去查了一下他在应天府住的地方。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住的那间客栈，昨天晚上退房了。但退房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三个人。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周七，一个叫吴大用。都是生面孔，我让人去查了，查不到。“ “周七和吴大用？“ “对。这两个名字在应天府的户籍里都没有。要么是假名，要么是从外面来的。“ 朱七五打开人才档案夹，翻到孙秀才那一页。上面写着——姓名：孙秀才。身份：恩科考生。文才：中等。忠心：下等。危险程度：高。 忠心下等。危险程度高。 “伯温先生，孙秀才去溧水县，路上会经过一片山区。那片山区叫落凤坡，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刘伯温的扇子停了。 “你是说，邹天佑会在落凤坡设伏？“ “不好说。但得防。“朱七五说，“伯温先生，你让周德兴带一队兵，远远地跟着第三组。不要靠近，只要盯住。如果孙秀才有异动，立刻回报。“ 刘伯温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朱七五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官道。三十五个人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小黑点，慢慢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他把烧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城门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在拨珠子。 姓名：吴大用。身份：商人。文才：中等。武艺：下等。忠心：上等。危险程度：低。 吴大用。 就是刘伯温说的那个生面孔。 可这个人的忠心是上等，危险程度是低。不像是坏人。 朱七五走过去。 “你是吴大用？“ 那人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眼睛很小，但很亮。 “在下吴大用，应天府的粮商。七五公子大名，如雷贯耳。“ “你在这儿等谁？“ “等您。“吴大用说，“我有一笔生意，想跟七五公子谈。“ “什么生意？“ 吴大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朱七五。 朱七五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粮单。上面写着——大米五千石，面粉三千石，干粮两千石，共计一万石。 一万石粮。 “这批粮，我从湖广运来的。本来是要卖给张士诚的。可张士诚的人在半路被徐达将军截了。粮没送到，张士诚不付钱。我这一万石粮就砸手里了。“ “所以你来找我？“ “对。“吴大用说，“七五公子，我知道您跟吴王殿下关系好。这批粮，我不要高价，按市价的八成卖给你们。一万石粮，只要八千石的钱。“ 朱七五看着吴大用，没有说话。 人才鉴识术显示，这个人的忠心是上等。可忠心上等不代表没有鬼。 “吴大用，你为什么不把粮卖给别人？“ “卖给谁？“吴大用苦笑了一下，“应天府周围，有粮的就吴王殿下一家。别人要么没粮，要么不敢买。我这批粮放在仓库里，每天都在亏钱。再放一个月，我就破产了。“ 朱七五想了想，说：“你这批粮，我要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跟我签一个长期供粮的契约。以后应天府的粮，你来供。价格按市价的八五折算。签三年。“ 吴大用的眼睛亮了。 “七五公子，您这是在帮我啊！“ “不是帮你。“朱七五说，“是帮我四哥。我四哥要打苏州，打苏州需要粮。你的粮正好。但我不会只买一次。打完苏州还要打别的地方，粮不能断。你跟我签了契约，粮就不断。“ 吴大用想了想，一拍大腿。 “签！马上签！“ 朱七五让人拿来纸笔，当场就把契约写了。吴大用按了手印，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汤和在旁边看着，一脸疑惑。 “七五，这个吴大用，你信他？“ “信。“朱七五说，“人才鉴识术不会骗人。他忠心上等，危险程度低。是个老实商人，就是运气不好，被张士诚坑了。“ “那他说的那一万石粮呢？“ “粮是真的。我让善长哥去验了。验完了，直接送到军中。“ 汤和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七五，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来应天府的人特别多？“ “你想啊。恩科之前，应天府一天也来不了几个外人。可恩科之后，一天来几十个。有来考恩科的，有来做生意的，有来投奔四哥的。今天这个吴大用，昨天那个陆文昭，前天那个赵文彬……应天府一下子变热闹了。“ 朱七五想了想，笑了。 “热闹好。热闹说明四哥的名气大了。名气大了，人就来了。人来了，事就好办了。“ “听不懂就对了。“朱七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四哥还等着咱们呢。“ 两人回了吴王府。 议事厅里，朱元璋正在看地图。李善长、徐达、周德兴都在。 “七五，回来了？“朱元璋头也没抬。 “回来了。三十五个人都出发了。“ “好。“朱元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你看这里。苏州往应天府的粮道，一共三条。太湖水道、陆路官道、还有一条暗道。暗道被沈万三走了，太湖水道被张士诚卡了，就剩陆路官道。“ 朱七五走过去看了看。陆路官道从应天府到苏州，要经过三个县——上元县、溧水县、句容县。 “四哥，你想走陆路？“ “不想。但没别的路。“朱元璋说，“陆路官道虽然慢，但稳。张士诚在太湖水道上卡了重兵，走水路是送死。走陆路，虽然要多花十天，但安全。“ “十天够了。“朱七五说，“四哥，我刚签了一个粮商，叫吴大用。他有一万石粮，已经在运往军中的路上了。有了这批粮，打苏州的粮草就够了。“ 朱元璋抬起头来，看着朱七五。 “一万石？“ “一万石。市价的八成。“ 李善长在旁边算了一下：“一万石粮，按现在的市价，要八千两银子。八成就是六千四百两。咱们现在的私库里有多少？“ “两万多两。“朱元璋说，“够了。“ “够是够。“李善长说，“可打苏州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粮草、军械、军饷，加起来至少要五万两。两万多两加上这六千四百两，还差两万多两。“ 议事厅里安静了。 朱七五想了想，说：“善长哥，沈万三那边不是还有一个条件吗？他要应天府税司司长的位置。你给他了没有？“ 李善长点了点头：“给了。今天上午上任的。“ “那就好。“朱七五说，“沈万三是江南首富。他管了应天府的税，就等于管了应天府的钱袋子。钱袋子在咱们手里，还怕没钱？“ 朱元璋看着朱七五，笑了。 “你小子，连沈万三都算计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