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37章 两点八亿，赔钱吧

沈伯安用纸巾仔细擦拭双手，指尖在梨花木古盒的黄铜锁扣上停了一瞬。 就在他准备打开盒盖的当口，包间的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叩，而是攥着拳头砸出来的闷响，三声，急促中带着不耐烦不耐烦。 原本一片和谐的包间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作为夜色酒店的大老板，同时也是这次聚会的东道主，叶万福微微皱眉，随后他朝着身侧的叶之之道： “之之，去看看。” 叶之之点头，随后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 叶家和沈家本来就有间隙，现在双方坐在一起，不适合被外人看到。 正是因为如此，叶万福才选择在这件酒吧见面。 叶之之明白爷爷的用意，所以她只是把门打开一个缝隙，同时用身体挡住了门外的视线。 她打开房门时，压低生意道：“什么事？”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缝里灌进来，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听得一清二楚：“之之姐，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几圈了！今天是浩哥生日，你来不来？” 叶之之同样有自己的圈子，眼前的青年就是圈子里的小跟班，而他嘴里的浩哥同样是叶之之的一个朋友。 对方今天过生日，叶之之知道，如果是平时，她肯定过去喝一杯。 但是今天…… 她还有正事要办。 于是叶之之把门缝又收窄了几分，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在陪重要的客人，你先回去。” 话语落下，甚至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叶之之迅速合上门，反锁。 她转身走回沙发旁，对叶万福和沈伯安微微点头道：“一个朋友，我把他打发走了。” 沈伯安显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古盒的锁扣上轻轻一按，盒盖无声地弹开。 下一刻，只见一卷泛黄的纸轴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衬垫上。 纸边微微卷起，带着两百多年的陈旧气息。 沈伯安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捏住轴头，将画卷从盒中取出来，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展开。 “《松崖别业图》，唐寅晚年之作。画心纵三尺三寸，横一尺一寸。设色绢本，浅绛山水。” 沈伯安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带从容。 画卷在他手指下徐徐展开，苍松、绝壁、茅亭、远山，一层一层地从泛黄的绢面上浮现出来。 松针的笔触细如发丝，根根分明；山石用斧劈皴，皴法凌厉老辣，笔墨间的筋骨丝毫不减当年。 画面上方留白处题了两行行草，墨迹比画心略淡，但笔锋的转折顿挫依然清晰可辨。 包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几分。 楚星站在方桌前，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字画。 说实话，这一屋子人中，楚星算是最平淡的。 第一，他对古玩字画根本就不感兴趣。 当初参加拍卖会，面对那些动辄千万，甚至上亿的古玩字画，他根本就没有兴趣。 唯一让他多看一眼的，反而是哪些珠宝。 另外，这幅画是沈家的藏品，今天沈伯安拿了出来，楚星觉得，对方应该是用来讨好叶万福，然后和叶家修复关系的，和自己无关。 所以他并没有在意。 一旁，沈伯安双眼闪闪发光道： “唐寅自题七绝一首。钤印三枚，“唐寅”白文方印、“六如居士”朱文方印、“南京解元”朱文长方印。此画历经明项元汴、清耿昭忠、乾隆内府递藏，卷尾有项元汴跋文一段，耿昭忠藏印两方，“石渠宝笈”著录详实，流传有绪，真迹无疑。” 话语落下，沈伯安抬起头，看向叶万福，“叶老，请。” 叶万福已经站起身了。 作为叶家掌舵人，叶万福见过太多珠宝字画，同样，他的收藏室里也有不少宝贝，不过这件唐伯虎的真迹，他是真的很感兴趣。 于是老人轻轻起身，他的手杖搁在沙发扶手旁边，忘了拿。 此时的叶万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老态，反而像两盏被重新拨亮的油灯，牢牢地锁在那幅画卷上。 叶万福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弯着腰一寸一寸地看，从松针的皴法看到山石的皴法，从题诗的笔锋看到钤印的泥色，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腰，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语气说了一句：“伯安，你好大的手笔。” 楚星眨了眨眼。 说实话，他对古画一窍不通。 在他眼里，这幅画确实挺好看，松树画得像松树，山画得像山，题诗的字写得挺潇洒，但除此之外他说不出任何门道。 他唯一的判断标准就是，能让叶万福站起来看的画，一定很贵。 能让沈伯安用“石渠宝笈著录”这种词来形容的画，一定贵到离谱。 于是他顺着叶万福的话点了点头，非常诚恳地评价了一句：“确实是好画。” 沈伯安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星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既然楚总觉得好，那这幅画，就送给楚总了。” 楚星愣住了。 他的手指正悬在画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本来是想指一下那棵松树问一句“这是用什么笔画的。” 听到这句话之后楚星手指立刻收了回来。 楚星扭头看向叶万福，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叶万福没有看他，而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收下。 楚星又转回来，看向沈伯安。 沈伯安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种儒雅的、从容的微笑，但目光里多了一层很认真的东西。 然后楚星又看了一眼沈伯安身后的沈南飞。 这位曾经在拍卖行嚣张无比，甚至就在不久前还对自己重拳出击的沈家大少，此时恭恭敬敬地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显然早就知道这一幕会发生。 楚星慢慢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重新抬头，看着沈伯安，嘴角微微一翘。 “沈总，你不是来送画的，你是想入股快音。” 沈伯安没有否认，也没有绕弯子。 他把画卷往楚星的方向又推了半寸，然后坐回沙发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快音国内版已经破亿，海外版蓄势待发。叶家在国内的资源和渠道，足以支撑快音在国内与天音二分天下。但海外不一样。海外需要当地的人脉、当地的团队、当地的关系、当地的发行网络。沈家在海外经营了三十年，地产、物流、传媒都有布局。海外的发行渠道，海外的合规团队，海外的关系，这些是我们沈家的积累，也是快音出海需要的第一块跳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楚星脸上移到叶万福脸上，然后缓缓收回来，语气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诚恳：“我知道犬子之前多有得罪。今天带他来，就是要他当面看明白一件事，有些对手，不是用来扳倒的，是用来联手的。这幅唐寅的真迹，不是送给楚总的，是送给这份诚意的。” 楚星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轻易答复，而是在仔细的思索。 眼前这幅自家，价值数亿，一旦自己收下，就意味着和沈家摒弃前嫌，从以后双方就是合作关系。 此次的楚星在仔细思索得失。 叶家前前后后砸了近百亿，已经接近极限。 现在叶家又要拿出一百五十亿主攻快音海外版的基础设施，但海外推广和运营还需要另一股力量来分摊。 沈家在海外确实有渠道，这个他之前让孟妖妖查过，结果跟沈伯安说的基本一致。 最重要的是！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楚星不是那种一个劲的愣头青。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二十岁的热血青年，之前沈家得罪了自己，那他可能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对方付出代价。 但那恰恰是最愚蠢的。 楚星的灵魂来自后世，他有着成熟的思想。 所以，在迟疑片刻后，楚星长长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重新朝沈伯安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寒暄的握手，是合作的握手。 沈伯安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然后转头对着沈南飞使了个眼色。 沈南飞立刻从沙发旁边的小推车上取出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和几只高脚杯，依次摆在茶几上。 琥珀色的灯光穿过水晶杯壁，把酒液衬成了一块流动的红宝石。 沈伯安亲自端起一杯酒，站起身，朗声笑道：“今天在座三位，叶老、楚总、还有我沈某，便是快音海外版的铁三角。来，为我们三家未来的合作，干杯。” 叶万福拄着拐杖缓缓站起来，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楚星也端起了面前的那杯酒。 三只水晶杯在茶几上方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陡然，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那声巨响来得毫无预兆，木质门板撞在墙壁上弹了两下，门锁的金属构件直接崩飞出去，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假山流水造景的底座旁边。 沈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腕一抖，杯中红酒猛地晃出来几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桌面上那幅摊开的《松崖别业图》上。 苍松和绝壁之间，几颗殷红的酒珠在泛黄的绢面上缓缓洇开，像雪地上落了三点刺目的血。 包间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叶万福保持着端杯的姿势，眼神凌厉。 沈南飞脸色发白，他嘴巴张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又闭上了。 沈伯安低头看着画上那几滴正在扩散的红酒渍，金丝边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遮不住他额角那条正在缓缓跳动的青筋。 门口站着一个穿亮蓝色潮牌卫衣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直立，脸上泛着明显的酒气红晕。 他一只脚踩在被他踹开的门板上，另外一只脚还保持着踹门的姿势没收回来，嘴里正大声嚷嚷着：“之之姐！我刚刚让人请你，你来你怎么不来？今天是我生日，你要给我面子啊～” 满脸得意的青年迈步走进包间。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男女。 一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走进包间时，这才看到，包间里几人的目光全部放在餐桌上的一幅字画上。 而现在，那副价值数亿的字画，上面却被几滴酒水染红。 闯进包间的一共三男两女，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潮牌打扮，脸上还挂着闯进来之前的起哄笑容。 那些笑容在看清包间里的人物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冻在了脸上，像被寒流瞬间封住的冰面。 “叶……叶爷爷？”名叫李浩青年的声音发抖。 叶万福放下酒杯，缓缓坐回沙发上，双手重新交叠在拐杖顶端。 他没有看那个年轻人，而是淡淡地朝叶之之问了一句：“之之，你认识？” 叶之之站在沙发旁边，脸色白得比旗袍的缎面还冷，低声答道：“音乐学院的同学，不熟。” 叶万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不在多言。 与此同时。 手里依然端着酒杯的沈伯安一张脸已经变成了冰块。 价值几个亿的字画，还没有来得及送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毁掉了。 沈伯安之所以一个不稳把酒水弄撒，完全是因为对面的青年大力踹门，他一惊手抖的结果。 所以，这幅价值两亿八千万的字画已经有了瑕疵。 闯进包间的几个男女已经发现了不妥，她们一个个互相对视，同样注意到了眼前字画上的污垢，瞬间便明白自己闯祸了。 其中一个长发披肩的女生轻轻上前，同时对着叶之之小心道：“之之，李浩也不是故意的，今天是他生日，他就是喝了一点酒，在加上见到你太高兴了，所以才……你也不要生气，这幅字画多少钱？我们几个凑钱赔给你好不好？” 长发女生话语落下，叶之之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一旁，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沈伯安终于第一次开口，他声音无比冷漠道：“唐寅的《松崖别业图》，价值两点八个亿，赔吧！” 随着沈伯安的一句话落下，整个包间瞬间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