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焚天恨火（下）

熊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赵叔，您别想。您想都别想。咱们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一定有！” 他站起来在庙里来回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走了七八个来回，忽然停下来。 “药人窟。”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吓人，“赵叔，您说那个药人窟里，既然有炼药人的方子，会不会也有解毒的法子？” 逍遥子愣了一下。 “您刚才不是说，药人实验、血神祭这些，都是王道权在鼓捣的吗？那他手上肯定有各种毒药解药的配方，咱们去偷也好抢也好，总能找到救您的法子！还能顺便摸清楚岚被关在哪里！” 熊淍越说越快，思路一下子打开了：“您在庙里养伤，我去探一探王府。我在九道山庄当了那么多年奴隶，那一片儿的地形我闭着眼都认得。咱们不求力敌，只求智取！” 逍遥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过了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 “没有但是！”熊淍跪到他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赵叔，您教过我，剑客最忌讳的就是瞻前顾后。该出手时就出手！您放心，我不会蛮干，我心里有数。”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坚定。逍遥子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二十年前的熊百川，又像是在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好。”逍遥子终于点了头，然后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羊皮，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这是……当年我潜入王府……画下的地形……虽然……过了二十年……但大体的格局……应该不会变……” 熊淍接过羊皮，展开一看，心跳骤然加速。 地图虽然简陋，但画得十分详细。前院、中庭、后花园、东西跨院，连守卫换岗的路线和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而在后山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旁边写着四个字——禁地勿入。 “禁地……”熊淍的目光盯在那个红圈上，“药人窟一定在这里！” 逍遥子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特别厉害，整个人都佝偻成一团。熊淍赶紧扶住他，往他体内渡了一丝内力，帮他稳住翻涌的气血。虽然判官说渡内力会加速毒素扩散，但逍遥子眼下这情况，不渡内力怕是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一阵子，逍遥子才平复下来，靠在供桌上大口喘气。熊淍把火堆重新添了几块破木板，火烧旺了些，庙里暖和了不少。 “赵叔，您歇着。我去外面找点水，再找些吃的。”熊淍站起来，“天亮之前，我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庙门口时，逍遥子忽然叫住了他。 “淍儿。” 熊淍回过头。 逍遥子靠在供桌上，火光照着他苍老的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看着熊淍，一字一句地说：“活着回来。” 四个字，重得让熊淍胸口发闷。 他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大步走进了庙门外的夜色里。 山风呼啸着灌进庙里，火堆里的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可始终没有熄灭，顽强地燃烧着，像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希望。 逍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仔细听，才听清那是三个字：“百川兄……我不会让你儿子……死在我前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得苍凉，也笑得决绝。 庙外的山林里，熊淍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盯着山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巨大庄园。 九道山庄。 他在这里做了六年奴隶。 每一间房子的位置，每一条暗道的走向，哪个时辰换岗，哪个守卫喜欢偷懒——这些细节全都刻在他的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远眺着山庄后山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密林，熊淍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那里是禁地的方向，是岚被关押的地方，也是王道权所有罪恶的根源。 “岚，”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声那个名字，“等着我。” 就在这时，山庄后山的密林深处突然亮起一道冲天的血光。那道光诡异无比，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正要吞噬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禁地深处传出来，穿透了夜空，穿透了山林，穿透了熊淍的耳膜。 那是一个女子的惨叫声。 声音凄惨、绝望，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 熊淍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岚！ 她还没死！她还活着！ 但那声惨叫里包含的痛苦，让熊淍的心猛地揪成一团，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咬出血来，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然后他慢慢松开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就冲下去，他必死无疑，岚也救不出来。 他必须忍。 必须等。 等到九月九日。 等到他将这把刺阳剑，送进王道权心脏的那一刻。 山林里重新沉寂下来，那道血光渐渐消散在夜空中，禁地深处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声惨叫只是一个幻觉。 但熊淍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令牌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他又摸了摸那道在九道山庄留下的鞭痕，那是六年前王屠抽的，当时皮开肉绽，他差点死掉。 是岚偷偷给他送药，用她省下来的口粮换来的草药，一片一片敷在他的伤口上。 “熊哥哥，你要撑下去。”那个瘦弱的小姑娘蹲在他身边，一边给他敷药一边说，“我听说，外面的世界可大了，有好多好多的山，好多好多的河。等咱们逃出去了，我带你去看。” 那时候她才六岁。 现在她十二岁了。 六年。他在山庄里护了她六年，结果却眼睁睁看着她被王屠一棍子打死在雪地里——至少他当时以为她死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她没有死，她被送进了药人窟，变成了王道权口中的“寒月”。 熊淍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庄，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距离九月九日，还有七天。 他只有七天时间。 七天之后，要么他死，要么王道权死。 没有第三条路。 月光洒在破庙的屋顶上，洒在那座只剩半截身子的山神像上，洒在逍遥子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望着供桌上跳动的火光，轻轻说了四个字。 “百川兄，对不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毅然决然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赴死般的决绝。他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但他没有恐惧。 相反，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他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一个连熊淍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终于要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