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四者去一，天亡我也

施耐庵有些好奇：“为什么？” 陈修瑾看着棋盘，淡淡说道：“因为他们之前共同面对的敌人是赵康。如今赵康死了，大宋也亡了，他们自然便会重新成为敌人。天下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盟友，只有暂时一致的利益。” “所谓的盟友，不过都是暂时苟且于利益的勾连罢了。” 他的脸上带着不屑、带着沉默，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遥远的望着远处的天空。 世上的事情，本就是这样。 施耐庵沉默片刻，问道：“那先生觉得谁会先死？” 陈修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棋盘上的四枚棋子。 许久之后，他轻轻伸手，将其中一枚棋子拿了起来，笑了一声：“谁会死？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前预判出这件事情。” 施耐庵顿时愣住：“先生的意思是？” 陈修瑾笑了笑，说道：“等。” 施耐庵脸上带着好奇，有些困惑不解：“等什么？” 陈修瑾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自然是等这枚棋子自己走到绝路。” …… 祥兴七年，夏。 陈友谅与刘福通的联盟开始迅速推进。 两方没有直接对张士诚宣战，而是同时派遣使者向张士诚提出议和。 张士诚自然不会拒绝。 如今他最担心的就是四面受敌，所以听见刘福通愿意暂时停战之后，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天下的局势。 刘福通占据汴京、郭子兴占据淮西、陈友谅占据江南，他自己同样占据江南部分地区。 四方暂时平衡。 只要谁也不先动手，便可以慢慢积蓄力量。 然而他不知道，真正的刀已经从暗处伸了出来。 …… 祥兴七年，七月。 陈友谅大军突然北上，张士诚得到消息之后，立即调兵阻拦。 两军第一次交锋，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陈友谅大军便开始败退。 张士诚大喜脸上带着兴奋与些许莫名的愉悦之色：“我还以为陈友谅有多少本事，此时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土鸡瓦狗！一触即溃罢了。” 他冷笑一声：“若非害怕他背后有陈氏在，我必定要将其一举而灭！” 麾下将领纷纷附和，拍着张士诚的马屁。 这些年来，张士诚麾下的人早已经是变成了这般模样，真正来自“龙虎山张氏”中较为英才的、以及前来投靠中较为厉害的人物，早就因为不喜欢张士诚的骄纵而离开了。 只有张士诚身边的一名老将皱眉说道：“主公，此战胜得太容易了。” 张士诚看向他，此人是从一开始就跟在他身边的，与他的父亲相交莫逆，所以在其余的人走掉的时候，这位一直陪着他，他对这个老将也多有信赖，如师如父：“你的意思是？” 老将说道：“陈友谅若真想攻打我们，不应该只派这么一点兵。” 张士诚有些沉默，可就在此时探马突然来报。 “主公，不好了！” 张士诚脸色一沉：“说。” 那士卒脸上带着些许的阴暗之色，像是畏惧，像是害怕：“探马来报，西面出现大量敌军！” 大量敌军？ 张士诚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阴翳之色，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阴沉的说道：“是谁？” 那士卒低着头，声音中带着害怕：“回禀大帅，是刘福通！” 张士诚猛然站起来，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刘福通？” 士族低声回道：“是！” 这一瞬间张士诚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陈友谅根本不是为了进攻，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将兵力调往东面，从而给西面的刘福通制造机会。 更让张士诚没有想到的是，刘福通并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切断了他的粮道。 “传令！” 张士诚怒道：“立即回军！” 可是已经晚了。 陈友谅真正的主力突然从南面出现，三支大军同时压上，张士诚的军队瞬间陷入混乱。 …… 这一战打了整整十七日，张士诚一开始还能够凭借城池坚守，可随着粮道被切断，城中粮食越来越少，他麾下的士卒也开始出现逃亡。 张士诚亲自巡视城墙，看着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卒，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没有想到，自己最终竟然会死在两个曾经与自己约定共同攻打大宋的人手里。 “主公。” 一名将领跪在他面前。 “城守不住了。” 张士诚沉默良久：“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万。” “粮食？” “三日。” 张士诚闭上眼睛。 三日。 太短了。 他最终说道：“突围吧。” 将领猛然抬头：“主公……” 张士诚重复了一遍：“突围，再守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他的眼神中划过些许锐利的神色：“此时败退，不等于我们就失败了，只要能够逃出，哪怕是看在龙虎山张氏的面子上，我也依旧能够拉起来一批士卒，届时自然可以东山再起！” 张士诚的声音冷漠，心中浮现着千种百种计策，可最后不过换来长长的一道叹息声。 时也命也，怪不得旁人。 于是当天夜里，张士诚率领最后的精锐突围，可陈友谅早已经料到了这一点。 在他逃亡的那一刹那，伏兵从四面八方杀出，张士诚的军队彻底崩溃。 ……. 残损的破庙之中，昏暗的烛火照亮着一切，将破庙中残兵的样子全数映照在身后的墙壁上。 四周全都是喊杀声，唯有这破庙当中一片寂寥。 看着外面的喊杀声，再看了看周围这仅存的几个从一开始便与自己一同起义的士卒，张士诚缓缓坐下。 此时他的心中悲叹连绵，但却又有些洒脱之感。 他轻声道：“此非战之罪，实乃天亡我也。” 身旁将领哭道：“主公，我们还能走，只要逃到龙虎山，陈友谅等人是绝对不敢上山要人的！届时，天师也一定会护佑我等。” 另外一个士卒则是低声道：“三哥，等会我们为您掩护，您便顺着此路，沿着一直走，走到龙虎山上去。” “大哥再怎么心狠，也不会放任您不管的。” “等熬过这段时间后，您在下山，届时还能够东山再起！” 张士诚摇头叹了一声：“走不了了，也不想走了。” “我们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