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地下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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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磨丁镇,像被丢进蒸笼里焖着。 空气懒洋洋的,不愿流动。 可苏寒没让少年们多歇。 一点刚过,他就把人叫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下午去码头,晚上进赌场。” 苏寒站在窗边,窗帘只撩开一条缝。 透进来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 “你们这身打扮不行,得再换。” 少年们一怔,下意识低头看自己。 还是上午那身旧衫胶鞋,看着和镇上普通人没两样。 “镇上的人,常年在赌场里进出。” “一眼就能认出谁是新面孔。” “你们上午在街上露过面了。” “赌场里的探子,未必没注意到。” “现在再换,来不及大改。” “但至少要把下午和上午分开。” “别让同一个人,连着出现两次。” 说着,苏寒从床底拽出帆布包。 他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往桌上一倒。 油彩、肤蜡、胶水、假发、仿旧化妆品。 稀里哗啦铺了大半张桌子。 “阿潮,你过来。” “上午你是愣头青伙计。” “下午扮个跑腿挑夫,皮肤再黑两度。” “右边脸多块胎记。” 阿潮苦着脸,坐到窗边的小竹凳上。 冰凉黏腻的肤蜡贴到脸上时,他缩了缩脖子。 “教官,这玩意儿不会掉吧?” “晚上进赌场人挤人,万一化了……” “只要不是让人摁着猛搓,不会掉。” 苏寒用掌心把肤蜡的温度焐软。 一点一点,在阿潮右脸颊晕开。 “你要记住,易容不是一成不变。” “同一批人,上午和下午,从这儿走到那儿。” “脸上可以变,步态可以变。” “关键的地方不变——你自己得先信你是那个身份。” “信了,别人就不会起疑。” 他一边说,一边挨个给少年们重新调整。 雷豹底子硬朗,之前贴着刀疤。 这次被苏寒改成了码头扛包的力工。 肩膀垫宽,双手抹了沥青色的油彩。 脖子后面画了几道陈年晒痕。 兔子年纪最小。 被扮成跟着大人出来见世面的半大小子。 头发剪短了一截,眉毛画粗。 脸上抹了点锅灰,再背个空背篓。 活脱脱从山里下来的孩子。 青芽和阿九上午扮的是走亲戚的姑娘。 下午干脆对调了个子。 青芽改扮少年,换了短发套,压低声线。 阿九扮成中年妇人。 脸上多贴了法令纹和鱼尾纹。 鬓角还粘了几缕花白假发。 往那儿一站,像青芽的婶娘。 阿生把盲杖拿掉,换了副墨镜。 扮成帮赌场跑腿的哑巴杂役。 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贴上青紫色的刺青贴纸。 看着就有了几分混码头的粗粝气。 李知舟也摘了眼镜,肤色刷深两号。 眉骨垫高,嘴角往下压了压。 变成个阴着脸的账房先生。 怀里揣着个旧算盘,手指上抹了层黄蜡。 像常年在油灯下数钱的人。 等一行人从客栈后巷鱼贯而出时。 他们互相打量了一番。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习惯。 上午还能认出队友。 这会儿要不是提前打了招呼。 真能当面错过。 磨丁的码头在镇子最南端。 紧挨着湄南河。 河面不宽,水也浑黄。 几艘破旧的驳船懒洋洋地泊在岸边。 船头堆着草席包的货物,船尾晾着衣服。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在跳板和岸上来回搬货。 踩得木跳板“嘎吱”作响。 苏寒领着雷豹和阿生在码头转了半圈。 目光扫过货船的吃水线、船员的衣着。 还有岸上监工的眼神。 “这里白天看着平静。” “到了晚上,河面上鬼火一样全是小艇。” “走私货从对岸过来,一晚上能过几十船。” 他低声道。 “地方武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按月交份子钱,什么都好说。” 他没让他们多停。 绕到码头边一处竹棚下。 买了几个烤芭蕉分给少年们。 “吃完就回,别多话。” 傍晚六点,暮色压下来。 磨丁镇开始躁动。 赌场门口,霓虹灯亮了。 红红绿绿的光泼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像倒了一地油彩。 苏寒站在客栈房间中央。 将七个少年叫到面前。 “晚上带你们进地下赌场。” “每人两万,泰铢。” 他拎起一个黑布包,往桌上一抖。 一摞摞用皮筋捆着的钞票散开。 “不是白给的。” “明天之前,两万必须用完。” “输了不还,赢了归你们自己。” 少年们都愣住了。 “真拿去赌?”阿潮皱眉。 “教官,这钱……” “钱是任务道具。” 苏寒打断他。 “你们以后出任务,身份可能是赌客。” “连赌场里的规矩都不懂,装都装不像。” “今晚任务只有一个——学会怎么赌。” 他指着一脸担忧的李知舟。 “你负责统账。” “不管输赢,看明白每种玩法的下注规则。” “赢了别得意,输了别闹事。” “记住,你们是来玩的。” “不是来查案的,更不是来踢场的。” “赌场里有的是人盯着。” “尤其你们这种几张新面孔凑在一起的队伍。” “进赌场以后,分散开,两三人一组。” “青芽、阿九,你们一组。” 他特意点了两个女孩。 “这里对女人不友好,不要跟男人单桌。” “挑人少的、不起眼的位置。” “玩最简单的百家乐。” “少说话,多观察。” “雷豹,你带阿潮去骰子台。” “阿潮,你手快。” “看看人家的荷官怎么做手脚。” “你以前觉得你手灵活,今晚去开开眼。” “别说话,看着就行。” “兔子,你个子小。” “混在人群里不会被注意。” “去不同的桌子转,盯着那些专门偷筹码的。” “李知舟,你管记账,顺带注意赔率。” 苏寒最后看向阿生。 “你耳力好,但我要求你今晚不得出手。” “把庄家的破绽记在心里,回头告诉我。” 说完,他从柜子顶拿下几个鼓鼓囊囊的旧钱夹。 每人发了一个。 “筹码自己买,不要扎堆。” “进去之后各走各的,当不认识。” “最晚凌晨两点,从赌场后巷出来。” “我在那里等。” “迟到五分钟,负重五公里。” 七人点头。 苏寒最后扫了他们一眼。 “记住了,这是任务,不是玩笑。” “你们在里面看到的、遇到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 “回来一件件说。” “命比钱重要,遇到任何威胁,先保命。” “钱丢了就丢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磨丁镇。 赌场门口又多了几个打手模样的男人。 耳朵上别着烟,目光在进出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七个少年先后从客栈侧门离去。 汇入了沿街的人流。 阿潮和雷豹走在一起,心跳得厉害。 说不上怕,也说不上兴奋。 倒像第一次跳深水区游泳前的那种虚。 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劲往下压。 “别绷着脸。” 雷豹低低说了一句。 “像来玩的,放松点。” “哦。” 阿潮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 可怎么看怎么像牙疼。 赌场设在一条巷子尽头的地下。 入口是两扇包铁皮的老木门。 门框边贴着红色双喜字,颜色已经发黑。 门口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看场子的。 年纪不大,却都敞着衣襟。 腰里凸起硬邦邦一块。 见苏寒走在前面,其中一个歪了歪嘴。 似笑非笑地冲他点了点头。 苏寒也笑着点头,顺手递了包烟过去。 那人接过烟,挥手放行。 进了门,是一段向下的窄楼梯。 只亮着两盏昏黄的壁灯。 空气混浊起来。 烟味、汗味、廉价香水的味道搅在一起。 越往下越浓。 转了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大厅足有两三百平。 穹顶很低,几盏吊灯照着。 光线昏红,像一张笼在雾里的兽口。 两张长条骰子台,三张牌桌。 角落还摆着老虎机和几台旧电玩。 上百号人挤在里面。 吆喝声、骰子碰撞声、筹码哗啦声。 赢了的人狂笑,输了的人咒骂。 嘈杂得像是把整个镇子的疯狂。 都压缩到了这地下空间里。 少年们先后进了大厅,迅速分散开来。 青芽和阿九听从苏寒安排。 挤到离门口最远的一张百家乐小桌。 那张桌子人少些。 坐庄的是个穿花衫的中年女人。 嘴角叼着细烟,动作不紧不慢。 她们俩没敢坐,只在旁边站着看。 有侍应生端来塑料杯装的冰水。 阿九接了,没敢喝。 她偷偷拿眼四下一扫,心脏猛地一缩。 赌场最里面。 一个只穿背心的男人被两个打手反剪着胳膊。 嘴巴里塞着块脏布,呜咽着拖出门去。 旁边的人只看了一眼。 就纷纷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 青芽也看见了。 轻轻碰了碰阿九的胳膊。 “别看了。” 雷豹和阿潮站在骰子台旁。 挤不进去,只能从人缝里望。 荷官是个瘦高个儿。 手里摇着漆木骰盅,胳膊上的纹身像条蛇。 他每次摇盅都摇得花哨。 三个骰子在空中翻飞。 落定之后,他高高掀起盅盖。 拉长嗓门报点。 围在桌前的人跟着喊,喊得脸红脖子粗。 有人把半摞筹码往前一推。 也有的只敢压一张小面额纸币。 阿潮本来还有点心虚。 可眼睛一看那骰盅,就再没移开。 他发现荷官每次摇盅的手法看似一样。 实则落盅时手腕会多压半寸。 骰子撞在盅壁上的声音也不同。 他侧耳细听,脑子飞快地转。 “别光看骰子,看人。” 雷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这些真正赚大钱的,不是赌手气。” “是看谁下大注。” “等你押了,他才决定怎么开。” 阿潮呼吸一紧。 “你是说庄家能控制点数?” “没那么简单。” 雷豹眼睛仍盯着桌面。 “但要让你输,办法多得是。” 另一边,兔子已经绕到了赌场后部。 他个子矮,又不声不响。 混在人群里像条滑不溜秋的鱼。 他看到一个侍应生端酒水时。 被旁边一个秃顶男人故意撞了一下。 酒水洒了些在托盘上。 侍应生没说话。 那男人却趁机把一个塑料代币往兜里塞。 兔子心里有了数。 这些偷筹码的,专挑熟人少、灯光暗的地方下手。 李知舟站在离大门不远的墙角。 像个人偶似的,一边观察牌桌。 一边在脑子里建着账本。 百家乐庄闲赔率他知道。 骰子赔率他在心里默算。 可真正让他眼花的是场子里流动的黑钱。 这些人几乎不用筹码。 用得最多的是现钞。 还有街边小卖铺买来的一次性打火机。 原来打火机在这里也算硬通货。 阿生被苏寒安排坐在一台旧老虎机前。 他塞进几枚小币,机器哗啦啦转起来。 他其实对赌博一窍不通。 索性把注意力放在听觉上。 整座赌场的每一种声音都朝他耳朵里灌。 有人摸牌时,指腹划过牌背的窸窣。 有人赢钱后,喉头滚动的咕噜。 有人使诈时,脚尖碾着地面的轻微摩擦。 他闭上眼睛。 像在听一支只有他能听懂的曲子。 苏寒没进大厅。 他站在入口外的楼梯间,背靠着墙。 脸上还带着易容后疲惫的中年人神情。 可那双眼始终清醒。 观察着每个进出的人。 快到凌晨一点,赌场里的气氛几近疯狂。 有人赢红了眼,拍着桌子又跳又叫。 有人输得瘫在椅子上,眼珠子发直。 青芽和阿九面前的小桌也热闹起来。 一个满臂纹身的女人。 把刚才赢的筹码全推了出去。 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 就在这时,阿潮在骰子台那边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瘦小男人,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向旁边胖男人的后裤兜。 胖男人全神贯注盯着骰盅,浑然不觉。 阿潮看得清楚,正想出声。 忽然想起苏寒的警告。 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那瘦小男人得手后,像泥鳅一样钻出人群。 几步就到了门口。 可他没跑掉。 两个打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一下将他按在门边。 从他怀里搜出那沓钞票。 瘦小男人吓得直哆嗦。 双手合十拼命作揖。 打手一脚把他踹出大门,钞票收了。 连哼都没哼一声。 阿潮看得后背发冷。 他这才明白,这地方并非没有规矩。 只是规矩都是拳头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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