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太姑奶奶只是一个普通新兵

笑闹了十几分钟，外面的起床哨响了。 尖锐的哨音划过营区。 紧接着，一栋栋宿舍楼亮起灯，整齐的口令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林虎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新人进行综合渗透考核。去看看？” 苏寒重新拿起易容面具。 “等我两分钟。” 陈浩亲眼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被一点点遮住，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这玩意儿看着真邪门。” “你要不要也来一张？”沙暴问。 “干什么？” “遮遮你那张老脸。” “滚！” 几分钟后，一行人从指挥楼侧门离开。 苏寒穿着没有军衔标识的便装，走在林虎身边。遇到巡逻人员时，林虎只说是上级单位来了解训练情况的技术人员。 没人怀疑。 训练场西侧有一座半地下观察所，单向玻璃正对着模拟街区和戈壁通道。 三百多名新人已经分成二十多个小组，进行最后阶段的综合考核。 考核内容并不只是冲得快。 他们要在通信受限的情况下穿过模拟封锁区，识别真假目标，建立临时信息节点，再把完整情报带回出发阵地。 途中会不断出现临时状况。 设备故障。 队员“负伤”。 路线暴露。 甚至会收到一条故意错误的上级指令，考验带队人员能否从细节里识别异常。 苏寒站在玻璃后，看了不到十分钟，便指出三支小队的问题。 “七组太依赖无人机。无人机一掉，他们的前进速度会立刻降一半。” “十二组的尖兵和后队距离太远，中间一旦被切断，两边都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 “十六组指挥员判断没错，但解释命令用了四十多秒。战场上，四十秒够对方换一个阵地。” 林虎没有反驳，示意参谋全部记录下来。 陈浩在旁边叹气。 “你才看十分钟，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让我们高兴一会儿？” “可以。” 苏寒点头。 “剩下的我不说。” “不行。”林虎立刻道，“发现了就说。” “刚才谁说我不归幽灵管？” “你是不归幽灵管，但意见可以留下。” “林虎，你的脸呢？”屠夫问。 “带兵要什么脸？” 众人正说着，远处一支五人小组从低矮土坡后绕了出来。 走在第二位的是一名女兵。 她脸上涂着迷彩，戴着头盔，背着通信终端，身形比身边几个男兵略显单薄，步子却很稳。 小队刚接近模拟街区，前方忽然炸开一枚训练震爆弹。 带队人员下意识扑向左侧掩体。 那名女兵却猛地停住。 她没有跟着队伍一起移动，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地面，又迅速扫过右侧墙角。 下一秒，她一把拽住身边队友。 原本准备冲向左侧的两个人也强行停了下来。 几乎同一时间，左侧掩体后弹起三块代表敌方火力点的靶板。 如果他们冲过去，整支小组已经被判“阵亡”。 女兵打出两个手势，小组迅速后撤，从右侧废墟间重新选择路线。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苏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哪怕隔着单向玻璃，哪怕她脸上全是迷彩，哪怕已经几年没见，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苏小暖。 那个当年在石榴树下晒得鼻尖脱皮，却咬着牙站满一个半小时军姿的小姑娘，如今已经穿着作训服，走进了真正属于军人的考场。 林虎盯着场上的小队，没有注意苏寒的眼神。 “就是昨晚说的那个新人。” “判断不错。”赵小虎评价道，“她不是提前知道左侧有埋伏，是看见震爆弹落点附近没有正常的浮土。那枚弹是从地下弹射器打出来的。” 陈浩点了点头。 “反应也快。换成一般新人，就算看出问题，也未必敢在带队人员已经下令后把人拽回来。” 他们只是在评价一名新人。 没有人认出她是谁。 苏寒侧过脸，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苏夏。 从苏小暖出现的那一刻起，苏夏便没有开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苏夏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一点头。 这个动作小到旁边没有任何人察觉。 苏寒却明白了。 苏夏早就认出了苏小暖。 也早就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 但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林虎他们。 场上的考核还在继续。 苏小暖所在的小队最终只拿到第三名。 他们避开了第一处伏击，却在建立信息节点时多用了两分半钟。 撤离过程中，一名队员被判“负伤”，苏小暖和另一名队员轮流背人，速度受到影响，最后比第一名晚了四分多钟。 终点线前，苏小暖已经累得脚步发飘。 可她没有丢下通信终端，也没有把“伤员”交给别人。 直到整组越过终点，她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苏夏拿着成绩表走出去。 她站在五个人面前，没有因为第三名夸奖，也没有因为他们成功避开伏击便降低要求。 “路线判断合格，临机反应合格，信息节点搭建不合格。” “四十二号。” 苏小暖立刻站直。 “到！” “你发现异常以后，为什么只拽人，不同步发出警示手势？” “报告，当时距离太近，来不及！” “来不及不是理由。你拽住一个人，另一个人如果没看见你，会继续冲。回去把标准手势练五百遍。” “是！” “还有，你背负终端的姿势不对，后半程重心右偏。回去找军医检查腰部，没问题再参加下午训练。” “报告，我没受伤！” “我让你判断了吗？” “没有！” “执行命令。” “是！” 苏夏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同。 站在观察所里的林虎满意地点头。 “苏夏带女兵，确实比我们合适。该狠的时候狠，该停的时候也能停。” 苏寒没有接话。 他看着苏小暖背起终端，跟着小组往休整区走去。 妹妹就在几十米外。 只要他走出去，摘下脸上的伪装，喊一声她的名字，那个姑娘一定会冲过来。 可苏寒没有动。 这是苏小暖自己的路。 她没有借他的名字进入幽灵，也不该因为他的出现，突然成为所有人关注的对象。 上午考核结束后，众人回到指挥楼。 陈浩和赵小虎各自还有训练任务，只能先走。 临出门前，陈浩指着苏寒。 “晚上别跑。食堂小灶，我请客。” “基地食堂，你拿什么请？” “我让炊事班多炒两个菜。” “那是公家的菜。” “你吃不吃？” “吃。” “那就少废话。” 赵小虎笑着拍了拍苏寒的胳膊。 “下午我带队，晚点再聊。” “去吧。” 龙豹、屠夫和沙暴也陆续离开。 林虎接到作战值班室电话，临走前还不忘提醒苏寒。 “别乱跑。你现在这张脸没有正式入营记录，被警卫抓了，我可不去领人。” “他们抓不住。” “我就多余提醒你。”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苏寒和苏夏。 苏寒没有绕弯子。 “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苏夏显然知道他问的是谁。 “她进502的第三天。” “这么快？” “太姑奶奶长大了不少，但眉眼没怎么变。”苏夏说道，“而且她填的籍贯是咱那里的。我看到名字和籍贯以后，多留意了两眼，就认出来了。” “她知道你认出来了？” “知道。” 苏夏点头。 “入队一周后，我单独问过她。她承认了，也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说这是您离家前交代的。” “所以你连林虎都没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先是幽灵的新人，才是您的妹妹，也是我的太姑奶奶。” 苏夏说到“太姑奶奶”四个字时，表情稍微有些古怪。 她如今带着几百名女兵，训练场上随便一声口令便能让整个队列噤若寒蝉。 可私下里见到苏小暖，按苏家辈分，她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太姑奶奶。 苏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这半年表现怎么样？别只说好的。” 苏夏坐直身体。 这一刻，她不再是面对宗族长辈，而是在向一名老指挥员汇报自己手下的兵。 “太姑奶奶——” “在这里叫名字。” “是。”苏夏立即改口，“苏小暖入队四个月零二十三天。基础体能中上，长跑耐力较好，上肢力量偏弱，负重越障是短板。射击成绩稳定，但不算最突出。她真正的优势是记忆、观察和信息整合。” “复杂地图快速记忆，她目前是新人第一。电台抄报和目标特征复原，三次考核两次第一、一次第二。” “她胆子也大。第一次实爆环境训练，其他新人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动作变形，她没有。爆炸以后能立刻恢复判断。” 苏寒安静听着。 “缺点呢？” “犟，喜欢硬撑。” “脚伤那次您已经听说了。除此之外，她有两次在训练结束后加练过量，第二天状态下降。她很怕别人觉得自己是靠关系进来的，虽然根本没人知道她和您的关系，但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有一次模拟审讯训练，她明明已经达到结束条件，还不肯发出退出信号，最后出现轻度脱水。我停了她三天训练，让她去医务室帮忙。” 苏寒眉头皱起。 “你怎么处理的？” “该罚的罚，该停的停。她不服，我就让她看自己的身体数据。” “有没有因为她是我妹妹，故意加标准？” 苏夏顿了一下。 “最开始……有一点。” “苏夏。” 苏寒的声音不重，却让苏夏下意识挺直腰背。 “不照顾她，不等于故意为难她。” “她不是用来证明你公正的靶子。别人什么标准，她就什么标准。该表扬就表扬，该休息就休息，该淘汰也照样淘汰。” “如果你因为她是我妹妹，给她多压一副担子，那也是特殊对待。” 苏夏认真点头。 “明白。后来我已经改了。” “她察觉了吗？” “应该察觉了。” 苏夏有些无奈。 “她还问我，是不是看不起她。我说不是，她就说既然不是，为什么她每次都比别人多两公里。”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第二天把多出来的两公里取消了。” 苏寒点了点头。 能意识到问题并及时改，比强撑着所谓的严格更重要。 “她跟其他人相处怎么样？” “很好。她不爱提家里，别人只知道她来自一个普通村子。她会帮战友整理装备，也会把自己的训练笔记借给基础差的人。上个月有人夜训时崴脚，她背着对方走了三公里，自己那一组因此只拿倒数第二。” “回来以后，我问她后不后悔。” “她说，丢下战友拿第一，回去也没脸戴幽灵臂章。” 苏寒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训练场上，一队队新人正在休整。 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摘下头盔，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她正蹲在地上检查通信终端，身边几个队友围着她讨论刚才考核中的失误。 不再是当年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了。 “她知道您回来了吗？”苏夏问。 “不知道。” “要不要告诉她？” 苏寒沉默片刻。 “先不要。” 苏夏有些意外。 “您专程回来，不就是为了看她？” “我是来看她，不是让她来看我。” “她现在处在强化考核的关键阶段。我的身份一旦公开，不管别人嘴上说不说，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她做得好，会有人觉得是我教的；她做得不好，也会有人觉得给我丢脸。” “这对她不公平。” 苏夏看着窗外的苏小暖，慢慢点头。 “那您准备什么时候见她？” “不知道。” 苏寒的回答很轻。 也许在她通过全部考核，真正拿到幽灵臂章以后。 也许在他半个月假期结束之前，找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摘下这张陌生面孔。 也许这一次仍旧只远远看一眼，然后悄悄离开。 他的任务性质决定了，他不能像普通兄长那样，想见妹妹就出现在她面前。 “暂时替我保密。”苏寒道。 “是。” “还有，别向她透露我问过训练情况。” “明白。” 苏夏站起身，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如果她最终没通过呢？” “那就没通过。” 苏寒看着窗外，神色平静。 “幽灵不是她必须走的路。只要她尽了全力，去哪支部队都是一名好兵。” “不能因为她是我妹妹，就一定要留在我创建的部队。” 苏夏眼里的最后一点顾虑终于消失。 她立正敬礼。 “明白。” 苏寒回礼。 苏夏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又回过头。 “太爷爷。” “嗯？” “她很想您。” 说完，苏夏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寒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远处，短暂休整已经结束。 集合哨响起。 苏小暖迅速背起通信终端，跑回队列，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立正站好。 她不知道，那扇不起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易容成陌生人的男人，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念了许多年、等了许多年的哥哥，此刻与她只隔着一片训练场。 在林虎等人眼里，她只是三百多名新人中的一个。 在训练档案上，她也只有一个普通编号。 没有特殊照顾。 没有额外光环。 更没有人知道，她是苏寒的妹妹。 这正是苏寒想看到的。 他看着队列在口令声中转身，向下一处考核场跑去，眼底终于浮起一抹很淡的骄傲。 “小暖。” 苏寒隔着玻璃，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好好走你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