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欢迎回来

港口之后，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大建筑。 没有荷枪实弹的守卫，也看不见任何禁止携带武器的标识。 来往的人身份复杂得近乎荒诞，有人衣袖上的血迹尚未干透，也有人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看起来甚至与外界最普通的上流宴会宾客没什么区别。 这里没有人多看谁一眼。 直到单知影走进来。 一路海风将几缕碎发吹散在颊侧，不显狼狈，反而衬得那张本就过分精致的脸愈发清冷。 肤色在大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近乎剔透，眼尾微微上挑。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平静，仿佛这里所有混乱、危险与恶意，都不值得真正落进她眼里。 因此那些视线便多停留了几秒。 有人惊艳。 有人轻慢。 也有人在判断。 这样一个看起来过分干净的女人，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无昼。 单知影对此毫无反应。 她只是抬眸，看向大厅正中央悬着的巨大电子屏。 屏幕上没有欢迎词。 没有地图。 只有几行字。 “自踏入无昼海域起，外界法律、身份及司法效力终止。 无昼不保护任何人的善，也不惩罚任何人的恶。 这里只承认你能够守住的东西。” 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需要文明保护你，就不该来到文明之外。” 单知影看了几秒。 “还挺会包装。”芮叼着棒棒糖从旁边走过去，粉色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翻译一下就是——” “被抢了自己抢回来，被杀了下辈子注意点。” 单知影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确实通俗很多。” 岚悉瑾站在两人身后，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男人一路过来都没有多少狼狈。 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在腕骨之上，身形修长挺拔，这样的气质，与无昼岛显得格格不入。 可偏偏没有人真的敢把他当成误入此地的公子哥。 尤其是从港口一路跟进来的那批人。 方才海上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前方身份核验区已经开始放行。 芮走在最前面。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惨遭咖啡杯蹂躏两年的黑函，随手放在感应台上。 机器响了一声。 屏幕很快亮起。 R。 受邀者。 权限：永久入岛。 附近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R？” “那个R？” 有人认出了这个代号，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无昼的黑函并不代表身份尊贵。 恰恰相反。 它从来不看一个人在外面的姓氏、爵位或者资产。 能被主动邀请，只能说明这个人身上有某种被无昼承认的价值，足够危险，足够强，或者拥有某种无可替代的能力。 芮把黑函收回来，对周围那些忽然变得谨慎的目光视若无睹。 下一位是岚悉瑾。 “黑函。” 工作人员伸手。 “没有。” 岚悉瑾回答得很平静。 对方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闯岛者？” “嗯。”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担忧。 工作人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环，扣上他的右腕。 轻微一声电子提示音后，金属表面浮出一串鲜红数字。 05：59：59 随后开始向下跳动。 “六小时。” “六小时内抵达中央黑塔，完成身份登记，你将获得正式居留资格。” “逾时，自动转为非法滞留。” 单知影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区别？” 工作人员抬头。 “会死，无一例外。” 芮在旁边慢悠悠地“啧”了一声。 “服务还挺分级。” 工作人员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又推出一枚不足拇指大的黑色金属片。 “猎标。” “所有无函闯岛者都会被标记。” “你的大致活动区域会同步进入猎榜，岛内任何正式居民都有资格参与追捕。” 单知影垂眸扫了一眼，“抓到以后呢？” “兑换赏金。” “活捉，三倍。” “尸体，只能换基础额。” 这一次，连岚悉瑾都多看了那枚猎标一眼。 “岛内用什么结算？” “晷。” 回答的人还没开口，芮已经先一步出声。 她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靠在柜台旁，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解释的兴致。 “无昼不承认外界任何法币。” “各州的货币、洲际银行信用，到了这里都只能当成可兑换资源，不能直接交易。” “因为那些钱背后依赖的是国家、央行和整套文明信用。” “而无昼连那些国家都不承认。” 她伸手点了点大厅角落一枚暗金色的圆形标识。 那图案中央没有太阳。 只有一道极淡的影痕。 “这里唯一流通的单位，叫晷。” 单知影眉梢微动，“晷？” “很讽刺是不是？一个叫无昼的地方，偏偏以晷计价。” “无昼无日，却人人逐晷而生。” 她停顿了一下。 “据说这个名字从岛建立之初就有了，为什么叫晷没人知道。” 她耸了耸肩。 “说白了，一晷值多少，不由任何政府决定，而由这座岛能给你换来多少东西决定。” “食物、药品、武器、情报、住所、保护。” “甚至——” 她看向不远处刚刚刷新的猎榜。 “人命。” 话音落下，大厅正中央的屏幕恰好亮起。 一个新入岛者的照片出现。 猎价：八百晷。 下一秒，附近数人的终端同时震动。 原本还靠在墙边闲聊的几个人直接转身离开。 芮偏头。 “八百晷。” “够在外城区舒服活三个月。” “或者让一个不太重要的人永远闭嘴。” 单知影点了一下头。 这样就很好理解了。外界的货币代表一个人能调用多少文明资源。 而晷，代表一个人在这座岛上，能买到多少现实资源。 工作人员将猎标推给岚悉瑾。 “强行拆除，自动判定失败。” “同时猎价提升十倍。” 岚悉瑾接过，“知道了。” “下一位。” 终于轮到单知影。 她走上前。 大厅的冷光从头顶落下来，恰好映在她侧脸上。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层很淡的阴影，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因为前面那套极尽残酷的规则产生半分多余情绪。 工作人员例行询问。 “姓名。” “单知影。” 指尖刚刚准备录入。 机器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提示。 不是方才黑函通过时的绿色。 也不是闯岛者登记时的白光。 屏幕在一瞬间彻底熄灭。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几秒后。 屏幕重新亮起。 漆黑的背景中央，只缓缓浮现出四个金色的字。 【欢迎回来。】 整个核验台安静了一瞬。 单知影视线终于停住。 “回来？” 工作人员显然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立刻重新检查系统。 页面再次刷新，那四个字消失。 只剩：身份已存在，无需重新登记。 再往下。 权限栏空白。 工作人员尝试调取。 下一秒。 【权限不足。】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在无昼做身份核验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遇见自己连查看资格都没有的身份记录。 “什么意思？”单知影挑了挑眉，缓缓开口。 工作人员沉默两秒，“……不清楚。” “系统显示你已经存在。” “什么时候录入？” “查不到。” “谁录入的？” “也查不到。” 芮在旁边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有意思。” 单知影倒没多少反应，“我需要猎标吗？” 工作人员再次查询。 屏幕只弹出两个字。 【无需。】 周围原本只是在看热闹的人，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单知影转身。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忽然迟疑着叫了一声。 “单……知影？” 是之前在港口嘲讽过他们的刀疤男人。 单知影回头。 男人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几秒，像是终于把一个名字和最近外界疯传的消息联系起来。 “你是A洲那个单知影？” 旁边有人愣了一下。 “A洲？” “单家？” “等等……”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A洲和B洲发生的事情闹得太大。 只要还有一点外界信息渠道，都不可能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单家。 B洲皇室。 姬家。 以及最近一连串几乎把两个洲搅得天翻地覆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所有这些风暴的中心，始终有同一个人。 单知影。 一开始看她过分年轻漂亮，许多人下意识以为她只是被岚悉瑾护着带进来的大小姐。 可直到此刻才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被保护者。 她自己，就是最近最大的麻烦之一。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刀疤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想起自己在港口说过的那些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单小姐。” 他态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转变。 “之前的事……” “是我没认出您。” 单知影淡淡看他，眼神冷漠地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我……” 男人一下被问住。 她没有讽刺，也没有威胁。 可那种过分平静的态度反而让他更不安。 “我就是想跟您道个歉。” 旁边几人也明显开始往后退。 有人甚至低声骂了一句之前起哄的同伴。 “你他妈怎么没早认出来？” “我哪知道她本人长这样……” “她的照片资料都被处理的差不多……”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单知影已经看了过去。 那人脸一白，立刻闭嘴。 刀疤男人见她准备离开，越发心慌。 无昼虽然不认外面的规则，却不代表岛上的人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势力。 更何况，一个能把A洲单家、B洲皇室和姬家同时牵扯进去，最后还毫发无伤站在这里的人，傻子才会继续招惹。 “单小姐，等等。”男人下意识往前一步。 他伸手，似乎想拦住她。 手还没碰到衣角。 下一秒，腕骨已经被人扣住。 岚悉瑾从头到尾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手腕一转。 动作干净到近乎优雅。 可下一瞬，刀疤男人整个人便被硬生生带离原地，重重砸向数米外的金属护栏。 “砰——” 巨响传遍整个大厅。 四周瞬间安静。 男人疼得半天没爬起来。 岚悉瑾这才侧过脸。 方才看向单知影时，那双眼睛里始终压着一层极淡的专注，甚至因为她偶尔的一句话而会浮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可这一刻。 半分都没有了。 只剩冷。 “离她远一点。”声音不重，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却让原本还想靠近的人齐齐停住了脚步。 芮站在旁边，心情很好地咬碎一颗糖。 单知影看了一眼岚悉瑾，“走了。” 方才还冷得几乎让人不敢靠近的男人收回视线，近乎乖巧地跟了上去。 周围：“……” 也就是在这时。 大厅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提示音。 所有人的终端同时亮起。 猎榜刷新。 中央大屏上，一张新的照片缓缓浮现。 即使只是系统随手截取的画面，那张脸也依旧显得过分优越。 无籍者：岚悉瑾。 下面的猎价开始疯狂跳动。 一千晷。 三千。 七千。 一万五。 最终——三万晷。 大厅里刚刚才恢复的低语声，瞬间再次消失。 三万晷。 一个普通闯岛者，初始猎价通常不超过一千。 哪怕是外界赫赫有名的通缉犯，也很少会在刚登岛的时候就超过五千。 三万已经足以让真正的职业猎人出手。 芮缓缓抬头。 “恭喜，刚来无昼不到十分钟，你就已经很值钱了，不愧是岚少。” 岚悉瑾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倒计时。 05：41：36。 还剩不到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