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破咒

冷静。 必须冷静。 顾亦安将恐慌连同幻觉一并锁死，大脑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高强度的复盘。 为什么会突然进入幻境？ 七步绝命谷。 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幻境触发的速度极快。 他迅速在脑海里，将所有已知的，能够导致集体性、突发性幻觉的途径， 一一罗列，并飞速进行排除。 第一，神经毒素。 峡谷中可能有某种无色无味的毒气，通过呼吸道入侵脑神经。 但他们是在高速奔跑中，突然陷入幻境的，没有任何渐进过程。 毒素起效需要时间。 哪怕是最高效的毒素，也不可能做到瞬间影响十几头高速移动的生物。 排除。 第二，环境因素。 比如极度缺氧，或者磁场异常。 同样，这些环境改变导致大脑功能受损，也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脚踏入，瞬间切换。 排除。 第三，光污染。 某种特定频率、特定波长的光线，通过视觉刺激，直接干扰脑部活动。 但是，他们进入峡谷时，里面光线极其昏暗，几乎是一片漆黑，根本不存在异常光源。 排除。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第四、声波。 一种超越了听觉范围的次声波。 它能以最快的速度，穿透血肉和骨骼，直接与大脑的生物电频率产生谐振。 在一瞬间，就将整个大脑的认知系统彻底扰乱、接管！ 那一闪而过的清醒，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用尽全力发出的一声大喊，声带的震动，在巧合之下，误打误撞干扰了谐振频率，让他挣脱了片刻。 找到原因了，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怎么破局？ 现在的他，被困在幻境的“病床”上，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就算能喊，他也无法精准地，发出恰好对抗次声波的特定频率。 怎么办？ 靠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就……创造一个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顾亦安的思路，瞬间清晰。 他唯一的底牌，神造！ 闭上眼，屏蔽了耳边虚假的女护士换药声。 意念穿透了时空与位面的重叠，在两个世界的规则夹缝中疯狂勾勒。 形状、密度、合金占比、分子结构...... 一个巨型音叉，在虚无中成型。 它不需要多复杂，只需要一个最基础的功能。 ——震动。 神念，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耗着。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那股源自现实的寒意，已经开始侵蚀他的意识。 幻境中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雪橇犬的躯壳，濒临死亡的最后痉挛。 成了！ 一个长达一米，造型古朴沉重的巨大音叉，终于彻底铸成！ 顾亦安压上最后一丝意志，操纵这柄重器，在幻境的病房里狠狠砸向地面。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瞬间贯穿了整个虚假的“病房”！ 紧接着，是一阵足以震颤灵魂的低沉嗡鸣！ 嗡——！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世界，换了颜色。 刺骨的寒冷，伴随着刺鼻的恶臭，瞬间填满了所有的感官。 他艰难地低下头。 一只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幽光的音叉，正静静地立在他的右前爪下。 它还在颤。 正是这微小的频率，维持着方圆数米内的现实稳定。 也就在这一刻，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脚下，根本不是什么坚硬的岩石。 是骨头。 是挂着腐肉与血丝的骨头。 是数不尽的，层层叠叠，黏连在一起的生物骸骨。 将这峡谷底部，堆积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死亡深渊。 顾亦安尝试着活动身体。 “咔……咔嚓……” 覆盖在皮毛上的厚厚冰霜，随着僵硬的动作，开始皲裂，剥落。 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传来即将崩碎的剧痛。 顾亦安仰起头，张开几乎冻住的嘴，用尽全身的力量，对着狭窄幽深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嚎叫。 “嗷呜——！” 狼嚎与音叉的余韵共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律动。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他的背上传来。 栓子醒了。 这个瘦弱的少年，一直紧紧地趴在他的背上，借着他残留的体温和厚实的皮毛，侥幸没有被直接冻死。 此刻，他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却还活着。 紧接着，旁边的冰雕群里，也传来了一声同样艰难的碎裂声。 查尔斯。 这头老谋深算的老白犬，巨大的头颅猛地一晃，抖落了满身的冰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它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冻僵的四肢，又看了看顾亦安爪下的那个巨大音叉。 陆续的，又有十几座“冰雕”活了过来。 犬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夹杂着困惑的低吼。 “栓子，下来！” 顾亦安的咆哮声，在栓子耳边炸响。 少年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他背上滑了下来，一脚踩在满地黏腻的骨肉上，吓得浑身一抖。 “拿起它，举高了，往前走！” 顾亦安用前爪夹住音叉，递了过去。 然后，他转向查尔斯，用最简洁的“狗语”传递着信息。 【一种听不见的声音，让我们睡着。】 【必须一直叫，用我们的声音，对抗它的声音！】 【不想死，就跟我一起叫！】 查尔斯瞬间就明白了。 它不需要懂什么次声波原理，它只需要知道，不叫，就会死。 “嗷呜——！” 查尔斯的嚎叫，比顾亦安的更苍老，却也更具威严。 幸存的野犬们，纷纷跟着嚎叫起来。 一时间，整个死寂的峡谷，被十几头巨犬的嚎叫声彻底点燃。 那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对抗死亡的噪音。 “走！” 顾亦安低吼一声，艰难地迈开步子。 看了一眼队伍的最后方，还有两头野犬，依旧保持着冰雕的姿态，一动不动。 它们的生命，已经永远凝固在了这个峡谷里。 没有丝毫停留，带着幸存的犬群，跟着前方高举着音叉、步履蹒跚的栓子，朝着峡谷深处走去。 他们跑不起来。 脚下黏腻的骨骸，像是一片无形的泥潭。 那股诡异的粘滞力场依然存在。 只能走。 一边走，一边用尽全力地嚎叫。 一个小时后，眼前突然一亮。 浓雾散尽，一轮惨白的太阳，高悬在天顶偏西的位置。 天，早就亮了。 看日光的角度，此刻起码是午后。 按照这个世界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制，恐怕已经过了三十点。 他们在那个该死的幻境里，至少耽搁了十八个小时。 顾亦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里，还剩下十五头野犬。 加上几乎冻僵的栓子，和老谋深算的查尔斯，这是全部幸存者。 这具躯壳的生命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两天。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跑起来。” 他发出一个简洁的命令，率先迈开步子。 幸存的犬群，包括查尔斯在内，没有任何异议。 在刚刚那场对抗死亡的拔河中，顾亦安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谁才是唯一的领袖。 队伍跑了起来。 脱离了骸骨深渊，峡谷的地面变得平坦。 广袤的雪原，再一次铺陈在眼前。 自由的风，从未如此珍贵。 可没跑出多远，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顺着风，钻入鼻腔。 顾亦安放缓了速度，犬类优越的嗅觉，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前方，很安静。 队伍绕过一座巨大的黑色岩丘。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野犬都停下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那是一片小型的战场遗迹。 几十具残破的尸骸，散落在雪地里，将纯白的冰原染得斑驳不堪。 都是魔物。 畸变体，还有少量的战魔。 它们的死状极其惨烈，每一具尸体都被彻底撕碎，看不出完整的形状。 很明显，这是昨夜那场数万魔族混战中，逃出来的一小股败军。 在这里被追兵截杀，全军覆没。 顾亦安正准备下令绕路。 突然。 一抹异样的反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入了他的眼帘。 那东西被黑色的血液半掩着，却依旧折射出晶莹的光。 他走了过去，用爪子扒开那些黏腻的碎肉。 是一个小巧的水晶吊坠。 链子断了，但吊坠本身完好无损。 吊坠里，镶嵌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母亲和年幼的自己依偎在旁边，笑得无比灿烂。 一家人，笑得灿烂。 那是他的全家福。 吊坠，是父亲顾川的。 一瞬间，世界的声音，色彩，温度，连同吹在皮毛上的风，都一同消失了。 支撑他跨越时空的希望，在此刻化作了一地冰冷的碎片。 父亲……难道死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