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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3章 绣针藏锋 暗室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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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沪上的十月,天高云淡,法租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霞飞路上的“云裳绣庄”二楼雅间,贝贝正对着一盏西洋台灯,穿针引线。她手里是一方尚未完工的素白杭绸,针法是她在江南水乡自创的“乱针叠彩”,远看是一幅烟雨朦胧的水墨,近看却能发现每一针都错落有致,层次分明。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小姐,”绣庄的管事张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齐大少爷来了,在前厅等您。这次没带随从,是一个人来的。” 贝贝手中的针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她将线尾在唇边抿了抿,打了个结,剪断。 “知道了,这就来。” 她起身理了理旗袍的衣襟。这件旗袍是她自己做的,藕荷色的软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桂花,低调而雅致。自上次博览会上与莹莹那惊鸿一瞥的重逢后,齐啸云来找她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是谈合作,有时只是送来一些稀罕的绣线和料子。 贝贝走下楼梯。前厅里,齐啸云正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图》。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与这满屋子的吴侬软语、珠光宝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齐啸云转过身来。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愈发硬朗,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温和。 “阿贝。”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扰了。” “齐大少爷客气了。”贝贝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这次来,是有生意上的事?”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贝贝,目光从她清丽的眉眼,落到她手中那方还未收起的绣活上。 “生意上的事,固然有。”齐啸云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但这幅《秋水望月》,是你新绣的?” “嗯,刚起头。”贝贝将绣绷放在桌上。 齐啸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的纹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针法很特别。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章法。尤其是这水波的晕染,用了六种深浅不一的蓝线,这在传统的苏绣里是没有的。” 贝贝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想到齐啸云对刺绣也有如此深的见解。 “小时候,我娘教过我一些。”齐啸云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苦笑了一下,“她说,看懂了绣品里的针脚,就看懂了绣娘的心思。这幅绣,针脚凌厉却不失柔韧,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阿贝,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憋着一口气?” 贝贝抬起眼,直视着他。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微妙的张力。 “齐大少爷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当心理医生的?”贝贝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锋芒。 齐啸云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好,是我唐突了。不说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请柬,放在桌上,“下周三,法国公董局举办慈善晚宴,我父亲让我代他出席。我想请阿贝小姐,作为云裳绣庄的首席绣娘,一同前往。” 贝贝眉头微蹙:“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我知道。”齐啸云看着她,“但这次不一样。赵坤,赵**,也会去。” 赵坤。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贝贝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在沪上只手遮天,从军政到商界都有极大影响力的赵**。也是那个,让莫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让她们姐妹分离的罪魁祸首的名字。 “他去,与我何干?”贝贝掩饰住眼中的波澜,语气依旧平静。 “晚宴上,会有不少江南来的商贾名流。”齐啸云压低声音,“其中有些人,当年和莫伯父有过生意往来。我想,阿贝小姐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些当年的旧闻。”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齐啸云。这个男人,他不仅仅是来邀请她参加舞会,他是在给她递一把刀,一把用来复仇的刀。 “好。”贝贝没有犹豫,“我去。” (二) 晚宴设在法国总会。 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爵士乐队演奏着慵懒的乐曲,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贝贝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是齐啸云派人送来的,剪裁极其合身,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她挽着齐啸云的手臂,走进了这个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沪上的顶层圈子。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谈笑风生,举杯共饮,仿佛外面的战火纷飞、饥寒交迫都与他们无关。 “别紧张。”齐啸云感受到她手臂的微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紧我。” 两人刚入场,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齐啸云是沪上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而他身边这位气质出众、美貌惊人的女伴,却没人认识。 “那是谁家的千金?” “没见过,怕不是外地来的吧?” “啧啧,齐大少这次真是艳福不浅。” 窃窃私语声在四周响起。 贝贝面不改色,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在主宾席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和傲慢。他正端着酒杯,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眼神扫过全场时,像鹰隼一样锐利。 那就是赵坤。 贝贝的指尖瞬间冰凉。就是这个男人,毁了她原本该有的富贵童年,让父亲含冤入狱,让母亲带着妹妹在贫民窟挣扎求生。仇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冲上去质问。 “别看。”齐啸云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带着她往另一边走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带着贝贝来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前。老者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神有些浑浊,但看到齐啸云时,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齐少爷,好久不见。” “周老。”齐啸云恭敬地叫了一声,“晚辈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云裳绣庄的贝贝小姐,刺绣手艺极佳。贝贝小姐,这位是周振业周老,当年也是做丝绸生意的,和家父是旧识。” 贝贝立刻收敛心神,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周老先生您好。” 周振业眯着眼打量了贝贝一番,点了点头:“好,好。齐少爷的眼光一向不错。贝贝小姐这气度,不像是个绣娘,倒像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周老?”齐啸云心中一动,“您觉得贝贝面熟?” 周振业没有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贝贝胸前那枚挂在项链上的半块玉佩。那玉佩在灯光下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玉佩……”周振业的手指微微颤抖,“姑娘,能否借老朽一看?” 贝贝心中警铃大作。这玉佩是她的命根子,是她身份的凭证。但她看了一眼齐啸云,见他微微点头,便解下玉佩,递了过去。 周振业捧着玉佩,看了许久,又翻过来瞧瞧背面。突然,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这是莫家的玉佩!莫隆莫老板的传家宝!当年他夫人生产,莫老板特意请人雕了两块,说是给两个女儿的……”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莫家”这两个字,在今天的场合,无异于一颗炸弹。 不远处,赵坤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了过来。当他的视线落在周振业手中的玉佩上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老糊涂了吧。”赵坤身边的秘书立刻上前,打圆场道,“莫家早就败了,哪还有什么后人。这玉佩市面上仿造的多的是。” “仿造?”周振业气得胡子发抖,“老朽当年亲眼见过莫老板佩戴,这雕工,这玉质,尤其是这云纹的走势,天下无双!绝不可能有假!”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齐啸云立刻站出来,微笑着打圆场:“周老您看错了吧,这不过是家母当年赏玩的一块旧玉,哪能跟莫家的传家宝比。贝贝,收起来吧。” 贝贝接过玉佩,手指冰凉。她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她的背上,那是赵坤的视线。 “有意思。”赵坤站起身,端着酒杯,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他走到贝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位就是云裳绣庄的贝贝小姐?” “赵**。”贝贝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地叫了一声。 “玉佩很漂亮。”赵坤伸出手,似乎想去碰那玉佩,却被贝贝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听说,你是江南来的?”赵坤收回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压迫感,“江南……哪个地方的?” “苏州吴县。”贝贝答道。 “吴县啊。”赵坤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笑道,“好地方。不过,我记得莫家当年的祖籍,也是吴县。这世界,真是小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贝贝一眼,又看了一眼齐啸云,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贝贝那张与莫家主母林氏有六七分相似的脸上。 “齐少爷,”赵坤转头对齐啸云说,“眼光不错。不过,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还是要查清楚的。毕竟,这年头,冒充豪门遗孀行骗的,也不是没有。” 说完,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三) 晚宴不欢而散。 回去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齐啸云开着车,眉头紧锁。刚才赵坤的警告,他听得明明白白。那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认出你了。”齐啸云打破沉默,“或者说,他认出了那块玉佩。赵坤当年就是靠扳倒莫伯父上位的,他绝不允许莫家的人再出现。” 贝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从我把玉佩拿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贝贝,”齐啸云急切地说,“太危险了。赵坤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在沪上的势力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通吃。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和他硬碰硬。” “那我就躲起来吗?”贝贝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苟且偷生?齐啸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麻烦?”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啸云猛地一拍方向盘,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我是怕你受伤!你知不知道,刚才赵坤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生吞活剥了!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贝贝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残忍,让她不寒而栗。 “但是,”贝贝擦干眼角的湿润,语气变得坚定,“我不能退缩。我娘在等我,莹莹在等我,死去的爹也在等我。这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车子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 “下车吧。”齐啸云深吸一口气,“我们得好好计划一下。赵坤既然已经盯上你了,他一定会对你下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走进咖啡馆,要了一个僻静的包厢。 齐啸云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沪上的城区图。 “赵坤的主要产业在这里,公馆在这里,他的私人武装在这里。”齐啸云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你的人脉主要在绣坊和商会,我的势力在金融界和航运。我们要想对付他,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怎么智取?”贝贝问。 “找到他的死穴。”齐啸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赵坤不是圣人,他既然是靠阴谋起家的,就一定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周老今天提到的"通敌"证据,我一直觉得有蹊跷。当年的那封信,上面的印章,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贝贝看着地图,脑海中浮现出白天赵坤那张阴狠的脸。 “如果他真的要对付我,”贝贝冷冷地说,“那我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你想怎么做?” “赵坤不是要在晚宴上揭穿我吗?”贝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就让他亲手把我捧上去。我要让他知道,莫家的人,不是他这种小人能随意践踏的。” 她看向齐啸云,眼神清澈而坚定:“啸云,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我要见一个人。”贝贝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见当年莫家的大管家,王伯。只有他,才知道赵坤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齐啸云瞳孔一缩:“王伯?他不是失踪了吗?” “没失踪。”贝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在监狱里。赵坤当年为了灭口,把他关进了提篮桥监狱。但我有办法,让他"出来"。” (四) 深夜,贝贝独自回到了绣庄。 她没有开灯,而是坐在黑暗里,抚摸着胸前的那半块玉佩。 玉佩温润,却捂不热她心中的寒意。 她想起养父莫老憨躺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养母为了给她凑医药费,卖掉陪嫁银簪时通红的眼眶;想起在贫民窟里,莹莹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却把唯一的馒头分给她的情景。 这一切的苦难,源头都是那个叫赵坤的男人。 “赵坤……”贝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诅咒。 她站起身,走到绣架前,点亮了灯。 那幅《秋水望月》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拿起针,穿上线,开始一针一线地绣起来。每一针,都带着她的恨意和决心。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她要绣一幅画。一幅不需要任何华丽辞藻修饰的画。画里要有水乡的烟雨,要有沪上的霓虹,更要有那个高高在上的赵**,跌落神坛的模样。 夜色更深了。 霞飞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车窗摇下,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云裳绣庄”二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赵坤坐在车里,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冷酷的脸。 “莫隆的余孽,终于出现了么……”他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想报仇?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他吩咐司机:“去准备一下。既然鱼已经上钩了,就该收网了。” 轿车绝尘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绣庄二楼,贝贝猛地打了个寒颤,手中的针差点刺破手指。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风暴,终于要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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