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5章 绣坊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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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伏在绣架上,手中的针线走得飞快。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绣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罩着她的侧脸,将那紧抿的嘴角照得分明。 她在赶一件活儿。 三天前,吉祥绣庄的周老板亲自找上门来,说有位南洋富商要订一批苏绣屏风,出价极高,但工期只有半个月。贝贝本不想接,可周老板开出的订金实在诱人——足够给爹再抓两个月的药。 她便应了。 眼下已是第七日,她才完成了不到一半。 “太快了。”她喃喃自语,手中的针却不敢停。 这幅《荷塘月色》是她从未绣过的繁复图样——光是莲叶的渐变就要换七种绿色丝线,更别提荷花瓣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月华,需得用极细的银丝绣线,一针一针地铺上去,稍有偏差便失了灵动。 她的食指早就被针扎破了,缠了层纱布,又洇出血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贝,你还不走?” 老板娘刘婶披着件旧棉袄,端着盏热茶走进来,见她这副拼命模样,心疼得直咂嘴,“你这孩子,眼睛还要不要了?明儿再绣也是一样。” “刘婶,我不困。”贝贝抬头笑了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低下头去。 刘婶知道劝不动她,叹了口气,将煤油灯捻亮了些,轻手轻脚地走了。 门关上,绣坊里又只剩下针穿过绸缎的细碎声响。 贝贝绣到第三朵荷花时,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周老板这回的订单,未免来得太巧了些。 她来沪上不过两月有余,虽说在小绣坊里干出了些名气,可名头还远没有大到能让南洋富商点名要货的地步。而且周老板那天来时,说话的语气客套得过分,临走时还特意问了句:“你就是那个江南来的阿贝?” 当时她没多想,可此刻夜深人静,那句话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管他呢。”贝贝甩了甩头,将杂念赶出去。 有活儿干,有钱赚,就是好事。她没资格挑三拣四。 次日一早,贝贝照常去祥云绣庄交活儿。 这绣庄开在法租界边上,门脸不大,但往来皆是些体面人。老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见人便笑,说话油滑得像抹了蜜。 “哎呀,阿贝姑娘来了!”周老板从账房里迎出来,脸上的笑堆得层层叠叠,“那批屏风绣得如何了?南洋那边的客人可是催了好几回了。” 贝贝将绣好的半成品展开给他看,“已经完成三幅,剩下的八幅我加把劲儿,七日内能赶出来。” 周老板凑近了看,连声称赞:“好!好!这手艺,整个沪上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贝贝,“这是第二笔款子,你先收着。等活儿全交齐了,尾款一并结清。” 贝贝接过信封,掂了掂,厚实。 “多谢周老板。”她将信封仔细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哎,等等。”周老板叫住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件事——明天晚上,汇中饭店有个饭局,来的是几位南洋客商,都想见见绣这批屏风的姑娘。你可得来一趟。” 贝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饭局?” “就是吃顿饭,聊聊天。”周老板笑得随意,“这些大老板最喜欢结识有本事的年轻人,对你将来的路子有好处。你放心,就是正经的生意应酬。” 贝贝沉默了一瞬。 她不爱去这种场合。可她也明白,想在沪上站稳脚跟,光闷头绣花远远不够。她得认识人,得有自己的门路。 “好。”她点了头,“明晚我去。” 周老板的笑容更深了,连声说着“好说好说”,一路将她送到门口。 贝贝走出绣庄,早春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拢了拢衣领,沿着霞飞路往住处走。 路过一家西点铺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隔着明亮的玻璃橱窗,她看见那人正站在柜台前。 齐啸云。 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他的目光专注地扫过柜台里的各色糕点,似乎在精心挑选着什么。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自上次展会那一面后,她便再没见过他。可那半块玉佩相合的瞬间,却总在夜里翻来覆去地出现在她梦里。 她下意识地垂下头,加快脚步想要走开。 “阿贝姑娘?” 那道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过街市的嘈杂,落进她耳朵里。 贝贝的脚像被钉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挂好了客套的笑,“齐少爷,好巧。” 齐啸云提着包好的糕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 “巧。”他说,“上回在展会上匆匆一面,还没好好谢你。你那幅《水乡晨雾》,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贝贝垂下眼睫,“齐少爷过奖了,不过是些乡下手艺。” “乡下手艺?”齐啸云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太自谦了。那种针法,我在沪上从未见过。” 两人在街边站着,气氛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贝贝最先打破沉默,“齐少爷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等一下。”齐啸云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新成立的锦华公司的地址。我们正在寻几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合作开发一批新式绣品,你若是有兴趣,不妨来看看。” 贝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锦华绣品公司,经理——齐啸云。 “多谢齐少爷抬爱。”她将名片收好,语气平淡,“我会考虑。” 齐啸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忽然问:“阿贝姑娘来沪上多久了?” “不到三个月。” “可还习惯?” 贝贝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些莫名,只点了点头,“还好。” 齐啸云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人流,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人,是莹莹喜欢的人。 也是那个本该与她有婚约的人。 可笑的是,他们谁也不认识谁。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贝贝租住的地方在闸北的一条窄巷子里,是一间阁楼,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好处是租金便宜,离绣坊也近。 她推开门,将怀里的信封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数了数——整整五十块大洋。 够给爹抓三个月的药了。 她将钱仔细藏进床底的铁盒子里,又拿出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给爹娘写信。 她不大会写字,在水乡学堂断断续续读过几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月一封信是从不落下的。 “爹、娘: 女儿在沪上一切安好。近日接了一笔大活儿,钱赚得不少。爹的药不能停,钱花完了就写信告诉我,我再寄回去。 沪上什么都贵,可女儿省着花,够用。你们在家别挂念,等攒够了钱,女儿就回去看你们。 女儿阿贝” 写完信,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打算明早去邮局寄出。 做完这些,她又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 离交货还有七天,她得赶工。 针尖穿过绸缎,发出细密的声响。窗外,法租界的霓虹灯亮起来,远远地映在她的窗棂上,明明灭灭的。 贝贝不知道,此刻在沪上的另一端,周老板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一个背影哈腰点头。 那背影的主人坐在太师椅上,背对着灯光,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 “事情办好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您放心,人已经约好了,明晚汇中饭店,她一定到。”周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陪着小心回话。 “做得干净些,别让人起疑。” “是,是,小人明白。那丫头缺钱,防备心重不了。” 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夜景,好一会儿才开口。 “莫家的孽种,流落在外终究是个祸患。” 周老板大气不敢出,只低着头。 “明晚,让她有来无回。” 翡翠扳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周老板连声应是,弓着身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那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脚下这座不夜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 十五年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等得太久了。 而此刻,隔了半个沪上的那间小阁楼里,贝贝还在就着一盏煤油灯绣花。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她伸手护住火苗,浑然不知一场暗流正在脚下的这座城里悄然涌动。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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