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9章 绣坊初立阿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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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在茶馆门口摆摊的第十八天,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女人。
那天是星期六,南市的茶馆比往常更热闹,喝茶的人从店里一直坐到街边,瓜子壳和花生皮铺了一地。阿贝照例在茶馆门口的条石台阶旁支开她的蓝印花布摊子,把新绣的帕子、枕套、香囊一样样摆好,然后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拈着针线,一边等客人一边绣活儿。
穿西装的女人是从巷口走进来的。南市老城厢这种地方,平日里连穿绸缎的都少见,更别说穿西装的了。她一出现,茶馆里的说笑声都静了一瞬。几个喝茶的老头子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她,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戒备——在这条街上,穿成这样的人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租界里来收捐的,要么是巡捕房来查案的。两样都晦气。
阿贝也抬起了头。
那女人三十出头,一身裁剪考究的藏青色西式套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她的五官不算出众,但眉目间有一股精明利落的劲儿,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声音脆亮而均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时钟的摆锤。
她走到阿贝的摊子前,站住了。
阿贝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招呼:“太太,看看帕子?都是手工绣的,花样新鲜,针脚密实。”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摊子上扫过去,拿起一块绣着荷塘月色的帕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块绣着渔舟唱晚的枕套端详了片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针脚。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普通的客人那样只看花色,而是会用手指轻轻摩挲绣面的纹理,会把绣品翻过来看线头的处理,甚至会凑近了看不同颜色丝线的过渡是否自然。
阿贝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女人懂刺绣。
“你绣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阿贝想象中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不太重。
“是我绣的。”
“跟谁学的?”
“跟我养娘。她是苏州人,年轻时在绣庄做过工。”
女人点了点头,把枕套放回摊子上,又从角落里拿起一幅绣片。那幅绣片不大,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绣的是阿贝最拿手的水乡晨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座石拱桥半隐在雾气里,桥下泊着一只乌篷船,船头立着个撑篙的人影,淡得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女人拿着那幅绣片看了很久。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绣面上,丝线折射出细碎的微光,雾气好像真的在流动。
“这幅怎么卖?”
“这块不卖。”阿贝老实地摇了摇头。
“不卖?”
“嗯,这块是样品。客人看了样品,想要什么花样、什么尺寸,我再照着绣。”
女人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觉得眼前这个乡下打扮的小姑娘说出“样品”这两个字很有意思。她把绣片放回摊子上,却没有走,反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我叫顾宛莹,霞飞路“锦华洋服”的经理。”
阿贝接过名片看了看,名片是上好的铜版纸,印着中英两种文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不太懂洋服是什么,也不知道经理是多大的职位,但她隐隐感觉到,这个人跟之前来摊子上挑挑拣拣的客人不一样。
“顾经理找我有事?”
顾宛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让阿贝意外的问题:“你在慧娘绣坊做学徒,一个月挣多少?”
阿贝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她:“您怎么知道我在慧娘绣坊?”
“这条巷子里只有一家绣坊。你摊子上这些绣品的针法,跟慧娘铺子里摆的那几幅如出一辙——底子是苏绣的平针,配色掺了蜀绣的晕色法,慧娘的师傅是苏州人,你不可能跟别人学的。”顾宛莹说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放心,我不是来挖墙脚的。我找你是想谈一笔生意。”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幅水乡晨雾上。
“我在霞飞路开洋服店,主顾大都是租界里的洋人和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洋服的款式讲究,但配饰一直缺——缺好的绣品。西装口袋里的帕子、晚礼服上配的披肩、洋帽上缀的花饰,都需要上乘的手工刺绣。上海滩做洋服的裁缝不少,但能把中式刺绣做到能配上洋服的人,我找了两年,一个也没找到。”
她说到这里,目光从绣片上移到阿贝脸上,认真地看着她。
“直到今天看到你的东西。”
阿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她从小跟着养父在码头上卖鱼,见惯了讨价还价的场面,知道越是遇到大买主,越不能喜形于色。
“顾经理,您的意思是……”
“你替我绣一批样品,按我的要求配花样、配色。我先付你二十块大洋定金,样品过关了,以后长期合作。”顾宛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铅笔画的草图,“下个月十五,法租界有个名媛慈善舞会,法领事夫人要穿一件苏绣面料的旗袍出席。这是她的裁缝画的设计图——领口、袖口、裙摆,都要用苏绣中最细的平针,花鸟图案,配色要雅,不能俗。整个上海能做这活儿的绣娘,我找了一圈,不是要价离谱就是手艺不行。工期只剩二十天。”
阿贝接过草图看了看。图上画的是一件旗袍的轮廓,领口要绣缠枝牡丹,袖口要绣蝴蝶穿花,裙摆是一整幅百鸟朝凤——光看草图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接的活儿。尤其是裙摆那幅百鸟朝凤,面积大、针法细、配色繁复,光是画绣稿就要两三天,更别说一针一线绣出来了。二十天,一个人做,几乎不可能。
但她没有立刻拒绝。她盯着草图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哪些针法能快一些,哪些地方可以用套针代替平针来省工,配色上怎么处理才能既雅致又不显得单薄。
“顾经理,这活儿我一个人做不完。”她坦率地说,“但如果慧娘姐能跟我一起绣,再加上两个熟手,二十天应该能赶出来。”
“慧娘?”顾宛莹想了一下,“慧娘的手艺我看过,规矩是规矩,但少了灵气。这套旗袍是领事夫人穿的,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慧娘姐的绣工扎实,复杂的花样她比我有经验。灵气的事——”阿贝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来把关。”
顾宛莹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的精明利落像一层硬壳,笑起来的瞬间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的赏识和善意。她把草图收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摊子上。
“这里是二十块大洋,定金。十天后我来看第一次样品,先看领口和袖口的绣片。如果过关,我再付三十块。”
阿贝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二十块大洋,比她来上海之后挣的所有钱加起来还多。养父的药钱、家里欠的债、绣坊下个月的房租,全都可以解决了。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她没有伸手去拿那个信封。
“顾经理,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的绣品不打别人的招牌。如果以后长期合作,锦华洋服要在绣品标签上注明——刺绣:慧娘绣坊。”
顾宛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她之前低估了的人。
“你的绣坊?”
“现在还不是。”阿贝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但以后会是。”
顾宛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封往阿贝面前又推了一寸。
“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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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把二十块大洋拿回绣坊的时候,慧娘正在里屋给成衣铺缝扣子。她弓着背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细针,凑着天光,一针一线地缝,缝得眼睛都快贴到布料上了。听见阿贝推门进来,她头也没抬:“今天生意怎么样?卖了六角钱?灶上有粥,自己盛。”
阿贝没有去盛粥。她把信封放在慧娘手边,信封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是银元碰撞的声响。慧娘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看信封,又看看阿贝。
“你哪来这么多钱?”
阿贝把茶馆门口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不快,但每一个关键的地方都说得很清楚——顾宛莹是什么人,锦华洋服是什么来头,那套旗袍是什么工期,二十块定金是什么条件。慧娘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等阿贝说完最后一句“以后标签上要注明慧娘绣坊”时,她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疯了。”慧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阿贝,那可是法领事夫人的旗袍!全上海最挑剔的客人!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就敢接这个活儿?”
“我见过她的草图。”
“草图顶什么用?万一绣出来她不喜欢呢?万一配色不对呢?万一——”
“慧娘姐。”阿贝打断她,弯腰把那枚掉在地上的针捡起来,搁回针线盒里,然后直起身,看着慧娘的眼睛,“你信不信我?”
慧娘张了张嘴,被她一句话堵住了。
“你信不信我?”阿贝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稳,像她手里那根穿过无数层丝绸的针。
慧娘看着她——看着这张才十六岁的脸,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但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底气。慧娘做了十几年刺绣,第一次在一个小姑娘身上看到这种底气。
“信。”她终于说出口,说完了又觉得不踏实,加了句,“可还是疯了。”
阿贝笑了一下。她把信封拆开,把二十块大洋数出来,十五块放在慧娘手里:“这是绣坊下个月的房租,还有添置丝线和绣架的钱。”又把五块揣进自己口袋,“这是我养父的药钱,明天我去邮局汇回去。”
“你自己的呢?一分不留?”
“我管吃管住,要钱干什么。”
慧娘攥着那十五块大洋,手有点抖。她忽然转过身,掀开通往里屋的门帘,急匆匆地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卷包在蓝布里的东西。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抖开。
里面是一整套绣架。不是那种简陋的小绷子,是一架正经的红木绣架——四条腿雕着如意云纹,横梁上刻着缠枝莲,绣绷的榫卯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老物件。木料被岁月磨出了包浆,在灯下泛着暗沉的琥珀色光泽。
“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第二件东西。”慧娘摸着绣架的横梁,声音有点哑,“当年她从苏州出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一套绣架和那套针。针给了你,架子我一直舍不得用——我的手艺,配不上它。”
她把绣架往阿贝面前一推。
“你配得上。”
阿贝伸出手,摸了摸绣架的横梁。木头触手温润,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上一任主人长年累月俯身刺绣时,手腕压出来的印记。她把手指放进那道凹痕里,好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摸到了另一个绣娘的手腕。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间破旧的小绣坊里。
窗外,上海的夜正在降临。远处法租界的方向有汽车的喇叭声隐隐传来,近处巷子里的邻居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响,香气钻进门缝。白水溪远在江南水乡,但她好像也能听见那条小河流淌的声音——养母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浣洗衣裳,养父摇着橹从桥洞里穿出来,竹篙一点水面,惊起一串白鹭。
阿贝把手指从那道凹痕里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在绣架前坐了下来。
“慧娘姐,咱们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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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是阿贝这辈子最累的十天。
顾宛莹给的草图虽然精细,但从草图变成绣稿,还有一大段路要走。配色、配线、分针、定针脚,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尤其是裙摆那幅百鸟朝凤,光鸟的种类就有十几种——凤凰、仙鹤、孔雀、锦鸡、鸳鸯、画眉、鹦鹉、喜鹊、燕子、黄鹂——每一种鸟的翎毛纹理都不同,要用不同的针法来表现。阿贝把每一种鸟都画了分解图,标上针法和色号,光是这份绣稿就画了整整两天。
慧娘负责领口和袖口的缠枝牡丹。她的绣工扎实,针脚均匀,花瓣的层次感处理得很好,但在配色上有些拘谨,用的都是苏绣传统的色系,花红柳绿,好看是好看,但跟西洋晚礼服的格调不太搭。
阿贝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慧娘身边,捻起一根丝线放在她绣了一半的牡丹花瓣旁边比了比。
“慧娘姐,这个红太艳了。法租界的太太们不穿这个颜色,嫌俗。换这个——”她从线盒里挑出一卷灰粉色的丝线,“胭脂灰。暗一度,少一点热闹,多一点贵气。”
慧娘半信半疑地换了线,绣了两片花瓣之后,自己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阿贝,你以前真的没做过洋人的生意?”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阿贝想了想,给出的答案让慧娘哭笑不得:“我在南京路看橱窗看了半天。”
绣裙摆那幅百鸟朝凤的时候,阿贝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凌晨鸡叫头遍就起来,点一盏油灯,坐在红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天。吃饭是慧娘端到绣架边上来的,她一边绣一边吃,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绣面。有天晚上慧娘半夜起来解手,看见里屋的灯还亮着,推开帘子一看——阿贝趴在绣架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针,针尖悬在半空中,离绣了一半的凤尾只差毫厘。
慧娘轻手轻脚地把她手里的针抽出来,给她披了件衣裳,然后站在绣架前,借着灯光看那幅绣了一半的百鸟朝凤。凤凰的尾羽已经绣了大半,金线银线层层叠叠,在灯下流光溢彩;仙鹤的翅膀用了劈丝极细的白色丝线,轻盈得像是随时会从绢面上飞起来;画眉鸟的眼睛只有芝麻大,但阿贝用了三种颜色的丝线来绣瞳孔,看上去竟然有了一种湿漉漉的光泽。
慧娘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当了一辈子绣娘,从来不知道绣品还能这样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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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下午,顾宛莹准时来了。
她比上次穿得更正式——一身米白色的亚麻套装,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干练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她走进绣坊的时候,目光在逼仄的铺面和斑驳的墙壁上扫了一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当她的视线落到那架红木绣架上时,眼睛亮了一下。
“好架子。老苏州的东西。”
“顾经理好眼力。”阿贝从绣架前站起来,把绣好的领口和袖口绣片摊开在桌上,“您看看,过关不过关。”
顾宛莹走到桌前,低下头。
绣片上的缠枝牡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瓣用了胭脂灰打底,边缘以极细的银线勾勒,花蕊处点缀了米粒大的淡水珍珠——那是阿贝临时加的,顾宛莹的草图上没有珍珠,但她觉得法领事夫人的旗袍应该有这一抹含蓄的光。牡丹的枝叶用了深浅不一的墨绿,针法从苏绣的平针过渡到蜀绣的晕色法,过渡极其自然,看不出一点接线的痕迹。
顾宛莹看了很久。她拿出一只放大镜,凑近绣面检查针脚密度,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线头处理,然后把绣片放下,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丝线的光泽变化。
“珍珠是你自己加的?”
“是。我觉得领事夫人会喜欢。”
顾宛莹没有评价,又把绣片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比上一次的更厚,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也更沉闷。
“五十块。剩下的工钱,旗袍完工验收之后再付。”
慧娘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加在一起,七十块大洋——这笔钱够她们这间小绣坊开一整年了。
阿贝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个信封。她看着顾宛莹,等她把话说完。
果然,顾宛莹还有后话。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法领事夫人的旗袍,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舞会当天,全上海的名媛都会看到这件旗袍。如果绣得好,慧娘绣坊的名声一夜之间就能传遍法租界。如果绣砸了——”她顿了顿,目光平静而锐利,“不光是锦华洋服的名声,你们的绣坊也永远别想在上海滩接到第二单生意。”
阿贝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闪躲。
“顾经理,我这辈子只学过一种做事的方法——要做,就做到最好。”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绣的东西,不会给你丢人。”
顾宛莹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起放大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我就等着看裙摆了。百鸟朝凤——一百只鸟,一只都不能少。”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响,一路响出巷口,消失在茶馆的喧闹声里。
阿贝把信封拆开,把五十块大洋倒在桌上。银元在灯下排成一排,每一枚都亮闪闪的,像一排小小的月亮。慧娘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也哭不出声来。
阿贝蹲下身,搂住她的肩膀。
“慧娘姐,别哭了。今晚加菜,吃红烧肉。”
慧娘抬起一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脸,瞪了她一眼:“你就知道吃!”
阿贝笑了一下,把她拉起来,把银元一枚一枚码进钱匣子里,然后转身坐回绣架前,拿起针,对着灯光穿好了线。金色的丝线穿过针眼,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微小的流星。
窗外,暮色正沉下去。南市的弄堂深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像一首唱了几百年的老调。远处法租界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夜空里,把半边天染成了玫瑰色。
阿贝低下头,重新绣她的百鸟朝凤。针尖起落间,孔雀的尾羽又多了两片,在灯下无声地展开,绚烂得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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