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8章 玉佩裂痕,半寸旧痕惊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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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秋来得猝不及防。
法租界霞飞路两侧的法国梧桐落了满地碎金,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百乐门鎏金的门楣,又被巡捕房的黑皮靴碾进泥水里。今日不是公休,沿街洋行却早早落了半扇百叶窗,只留一道窄缝透出里面低声交谈的影。
贝贝蹲在“锦绣斋”后巷的青石阶上,膝头摊着一方未完工的绣绷。
绷面是半幅《水乡晨雾》的续作,针脚还停在芦苇荡最密的那一丛。她指尖捏着一根藕荷色丝线,方才穿针时指腹被针尖刺破,一点殷红洇在素绢边角,像水乡暮色里骤然坠下来的一粒晚霞。
“阿贝姐,掌柜的催第三回了,说那批洋行定制的百蝶裙料子,申时前务必赶出来。”小丫头阿桃拎着铜壶从后门探出头,鼻尖冻得泛红,“外头来了位齐先生,说要寻你,掌柜不敢拦,正搁前厅吃茶呢。”
贝贝捻了捻指尖血珠,随手扯过袖口粗布揩净,将绣绷小心卷进靛蓝布袱,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梧桐碎屑。
齐先生。
沪上能叫人这般笃定报一声“齐先生”的,除去齐啸云,再无旁人。
她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慢慢松下来。自绣艺博览会那日玉佩滑落,莹莹脸色煞白盯着她手中半块羊脂玉的模样,至今还钉在她眼底。那日散场后齐啸云追出来,只同她说了半句话:“阿贝姑娘,玉佩之事,可否容我寻个妥当时候细谈。”
之后数日,他竟真的没有贸然登门。贝贝原以为这桩悬在头顶的谜,还要再沉上许久,不想今日竟自己寻到了绣坊后巷。
前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沉水香漫开来。齐啸云一身藏青哔叽长衫,袖口熨帖平整,端坐在酸枝圈椅里,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沾着浅淡血渍的指尖上,眉峰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手伤了。”
不是问句。他起身,从长衫内袋摸出一只扁锡药盒,搁在八仙桌沿,推到她手边。
贝贝没急着去拿,只站在门边,布袱抱在胸前,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同他对视:“齐先生今日过来,不是专程给我送伤药的吧。”
齐啸云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落到眼底。他重新落座,指腹摩挲着茶盏冰裂纹的边沿,半晌才开口:“这几日我托人调了当年莫家旧档,工部局封存的那批卷宗,外头很难碰。昨日管家辗转递进来两页残纸,上面记着莫伯父入狱当日,府里乳娘周陈氏,曾于申时三刻抱婴出后门。”
贝贝呼吸微微一滞。
周陈氏。乳娘。
那日博览会上莹莹失魂落魄离开前,攥着她手腕压低声音说的那句“我乳娘,或许知道点什么”,骤然撞回耳中。
“残纸上还批了一行小字,批注人是当年经手查封莫宅的副官。”齐啸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写的是“弃婴留玉半块,弃于江南码头”。阿贝,你怀里的那半块玉,是不是生来就带着?”
贝贝下意识抬手,隔着衣襟按住胸口。布袱里绣绷硌着肋骨,底下贴肉挂着的羊脂玉佩微微发烫,温润玉质浸过经年体温,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没有立刻作答,慢慢挪步走到桌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终于将那只锡药盒拈起来,掀开盖子,淡淡的药草气漫出来。她蘸了少许膏体,慢慢抹在指腹针眼上,凉意渗进皮肉,才听见自己开口,语调平得近乎寡淡。
“是。我打记事起,养母就把它系在我颈上,说是在码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裹着这块玉,半块,断口毛糙,像被人仓促掰开的。”
她抬眼,直直看向齐啸云:“齐先生,婚约是你齐家与莫家早年定下的,玉佩为凭。你自幼伴着莹莹长大,旁人眼里,你同她才是天造地设。如今玉佩凑得上,你心里,当真分得清,该认下的是哪一块玉的主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戳破了两人之间这几日刻意维持的体面。
齐啸云握着茶盏的指节骤然泛白,盏中碧螺春晃出一圈细碎涟漪。他垂眸盯着那圈波纹,许久才哑声道:“我分不清的时候,比你想的更久。”
“博览会那日我看见玉佩落地,第一反应是莹莹会疼。她藏了十几年那半块玉,日日贴身收着,总说这是父辈留给她的念想。可玉佩合榫的瞬间,我忽然记起七岁那年,我随父亲去莫家贺寿,见过襁褓里双生女婴,两个小人儿腕上各系红绳,绳头坠的,就是这般一对羊脂佩。”
“我不敢贸然戳破。莹莹这几日茶饭不思,前日我去莫家旧宅附近那间小院探望林伯母,她握着莹莹的手掉眼泪,只反复念叨一句“若是贝贝还在,也该这般高了”。”
话音未落,后门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带着几分慌促。
阿桃连滚带爬跑进来,脸白得像窗纸上糊的浆糊:“阿贝姐,不好了!方才有个穿灰布短褂的老妇人,守在锦绣斋斜对面的馄饨摊不肯走,盯着你方才蹲过的青石阶发呆,嘴里碎碎念“像,真像夫人当年……”,我认得她,就是上次莹莹姑娘身边跟着的乳娘!”
贝贝霍然站起,布袱从膝头滑落在地,绣绷滚出半截,那幅《水乡晨雾》的芦苇边角彻底展露出来。
齐啸云已经先一步起身,顺手将绣绷拾起,小心卷好放回布袱,动作稳得不见半分慌乱:“我陪你过去。”
巷口馄饨摊飘着薄薄白汽,三两张矮条凳歪歪斜斜摆着。灰布短褂的老妇蜷在最角落那条凳上,鬓边银丝被风吹得乱飞,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浑浊老眼撞上贝贝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手里的粗瓷碗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馄饨汤溅了一地。
“小、小姐……”
周陈氏嘴唇哆嗦着,膝头一软就要往地上磕。贝贝抢上前半步伸手去扶,指尖堪堪抵住她单薄的肩头,没有让她跪下去。
“周妈妈,你认得我?”
老妇人涕泪纵横,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攥住贝贝的袖口,指甲掐进粗布纹路里:“老奴认得……那日乱兵踹开莫家后院,赵老爷的人拿刀架在夫人脖子上,逼我抱走一个囡囡扔去江南,说留两个,莫家血脉断了,夫人也活不成。我抱走的是贝贝小姐,怀里塞着半块玉,在码头放下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囡攥着玉不肯松手,哭声飘在江面上,我跑了半条街,蹲在墙根吐了半宿酸水,回去骗主母说孩子没留住……”
字字泣血,砸在三人之间。
齐啸云眸色彻底沉下去,方才茶盏里尚存的那点温和尽数敛尽,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戾气:“赵坤。果然从头到尾都是他。”
周陈氏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我不敢说,这些年夜夜做噩梦,总梦见江边冻得发紫的小娃娃。前日莹莹姑娘盘问我,我只敢漏半句,不敢把赵坤拿刀胁迫的事抖出来,我怕……怕他还在盯着莫家剩下的人。”
贝贝蹲下身,慢慢掰开老妇人攥紧她袖子的手,将自己的帕子塞进对方掌心。她面上没什么大悲大恸,只是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潮意,声音轻得像巷尾将散的雾:“苦了你这么多年。错不在你,是拿刀的人心黑。”
她颈间玉佩随着俯身的动作滑出衣襟,半块羊脂玉悬在锁骨下方,断口处一道浅浅旧磕痕,经年摩挲早已磨得温润。周陈氏一眼瞥见,哭声骤然噎住,颤巍巍抬手想去碰,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去。
“断口这处磕印……当年老奴慌乱间失手磕在门闩上,和莹莹姑娘那半块,严丝合缝啊……”
齐啸云弯腰,将地上碎瓷片拢到墙根,免得扎到人的脚,低声同贝贝道:“此地不宜久留,赵坤眼线遍布霞飞路,周妈妈方才当街失态,难保不被盯梢。先带她去我齐家城西一处别院落脚,那里清静,管家常年守着,稳妥。”
贝贝颔首,伸手搀起摇摇欲坠的乳娘。老妇人腿脚发软,大半重量倚在她肩头,一路往巷尾马车走的时候,还在断断续续絮叨当年莫家未败落时的光景:春日莫隆在庭院教双生女认海棠,林氏坐在廊下裁绣样,两块玉佩并排搁在紫檀托盘里,日光落上去,莹白一片。
马车帘子垂落,隔绝了外头梧桐萧萧。
车厢里炭火温温地烧着,周陈氏靠在软垫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眉心还凝着未干的泪痕。贝贝靠着车壁,无意识摩挲胸口那半块玉佩,断口凹凸硌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齐啸云坐在斜对面,没有刻意靠近,只将一方干净暖帕递过来:“擦擦手上的药渍。方才你抹药太急,指缝还沾着。”
贝贝接过,低头擦拭,沉默许久,忽然开口:“等安顿好周妈妈,我想去见莹莹。”
“我猜你会。”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玉佩能拼上,可十几年的日子拼不上。她从小守着“贝贝夭折”的念想活过来,骤然知道被抱走的是自己,被留在贫民窟的才是本该被护着的那一个,换作是我,怕也撑不住。”
齐啸云望着她低垂的发顶,喉间滚过一重涩意:“我会陪你一起去。若她问起婚约,我不会再躲。”
马车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响填满了整段狭长街巷。城西别院很快到了,门房早已接了齐啸云提前遣人送回的口信,悄无声息开了侧门,将一行人引去后院暖阁。
安顿妥当,贝贝站在暖阁廊下,晚风卷着桂香扑过来。她抬手将玉佩重新塞回衣内,指尖还残留着玉质的温。
方才车厢里齐啸云那句“不会再躲”,沉沉压在心口,搅得她心绪纷乱。她从来不是扭捏人,水乡风浪里摸爬长大,遇事惯于硬扛,可情爱这件事,比黄老虎逼租、比码头讨生活,要难捋得多。
她与莹莹,是同根双生,命运被一块玉劈成南北两半。而齐啸云,是横在两块玉中间,早被世人写好归处的那个名字。
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缕橘光被灰蓝夜色吞没。齐啸云立在廊柱另一侧,隔着几步距离看她,终究没再多说一句扰她心绪的话,只轻声道:“明日辰时,我过来接你往莫家小院。今夜你歇在这别院东厢,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贝贝侧过头看他,夜色模糊了他长衫轮廓,只余一双眸子清亮沉定。
“好。”
她应完这一个字,转身迈进暖阁门。门扇合上的刹那,廊外桂瓣簌簌落了一地。
暖阁里周陈氏睡梦中还在呓语,反复念着“玉佩,别摔了玉佩”。贝贝坐在床沿,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摸出贴身藏着的半块羊脂佩,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断口那道旧磕痕,经年盘玩,早已磨得圆融。她忽然想起养母莫婶子从前在渔船上同她说的那句话:“老天爷拆开的东西,早晚会给你拼回去,只是拼缝上,总要留几道磨不掉的印子。”
印子就在玉上,也在三个人的命途里。
夜渐深,别院四下静得只剩风过竹梢的轻响。贝贝将玉佩重新系回颈间,吹灭案头油灯,和衣躺下来。黑暗漫上来,她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晃过水乡晨雾里摇橹的养父、贫民窟熬药熬到眼底青黑的林氏、博览会上莹莹骤然惨白的脸,还有方才齐啸云递药时,指节微微发颤的模样。
明日辰时,便是三块玉、两段人生,真正摊开在日光底下的时候了。
廊外,齐啸云没有即刻离去,负手立在阶前,直到东厢窗纸彻底暗下去,才抬步走向前院书房。案上摊着今日得来的那两页残档,墨字斑驳,他提笔蘸墨,在纸页边角落下一行小字:
「玉可分,缘难断,沉冤待雪,且护双姝。」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一片黑影倏地掠过墙头,落地无声。
他执笔的手顿住,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第085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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