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内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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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昌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瓷片碎在青砖上,茶水渗进砖缝里,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嘴角肌肉终于垮了。笑的表情碎得比茶杯还快。 “我没办法。”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口气。“早稻田的推荐信,要十五万。学费一年二十万。我在笑笑集团干了三年,工资加奖金一年十二万。我老婆没工作,我儿子想去日本,我——” “你就卖了你嫂子?”苏振邦站起来。他六十五岁,做过三十年的军部参谋,平时说话从不提高音量。但这一句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质感。 苏世昌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雕花木屏风上,屏风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送司法机关。”苏振邦转过身,看着苏定方,“爸,苏家不包庇一个贼。” 苏定方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枣木拐杖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摩挲着杖头。拐杖头被他的手磨了几十年,已经包了一层暗红色的浆。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碎瓷片反射着从窗户进来的一束阳光,亮得刺眼。 “世昌。”苏定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爷爷和我是什么关系,你知道。” 苏世昌没有回答。他后背贴着屏风,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是我堂弟。1949年跟着过江部队打南京的时候,炸断了一条腿。退下来之后,在老家开了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他一辈子没求过我。就求了一件事——让世昌有出息。”苏定方把拐杖头往地上顿了顿,“出息。他觉得你进了苏家的集团,就是出息了。他要是活着,看到你今天做的事,他会把那辆自行车用锯子锯了。” 正厅里只有苏定方的拐杖顿地的回音。银杏叶还在往院子里落,一片一片,不急不慢。 “苏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苏定方把拐杖举起来,指向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树龄超过一百年,树干粗得需要四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做人要正。人不正,根就烂。根烂了,树再大也撑不住。这句话刻在这棵树下,也刻在苏家每个人心口上。” 他把拐杖放下来,看着苏世昌,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比愤怒更重的失望。 “你走吧。不是去司法机关,是去自首。你自己去。我苏定方说的——苏家不包庇一个贼。” 苏世昌的眼眶红了。他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太爷爷,我——” “别叫我了。”苏定方说。 两个小时后,苏世昌在苏瑾瑜的陪同下走进杭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大门。林凡等在公安局对面的咖啡店里,隔着玻璃窗看着苏世昌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王猛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动的美式咖啡。 “老林,你刚才在苏家大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监控录像出来?”王猛问。 “因为我想让他自己选。”林凡说,“他选了沉默。然后录像替他选了。” 王猛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了皱脸。“那你在正厅里跟他说“你自己批准装的监控”——他是真忘了那个摄像头?” “不是忘了。”林凡的目光还停在公安局的门口,“是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手里的权力有一天会被用来对付自己。他觉得监控是管别人的。” 苏世昌被移送司法机关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苏家大院每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人庆贺。没有人说“活该”。苏定方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拐杖搁在树根上。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手上,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苏晚晴端了一碗小米粥过来,蹲在他旁边。 “太爷爷,喝口粥。” 苏定方接过碗,没喝。他把碗放在树根上,看着树冠出神。 “晚晴,你嫁林凡的时候,我是不是反对过?” “是。”苏晚晴笑了一下,“你说他是个机械厂下岗工人,配不上苏家的闺女。” “我现在还这么想吗?” “不。你跟林凡说过,他是这一辈里最像苏定疆的人。” 苏定方没接话。他看着银杏树上挂的那根红布条——红布条已经褪色了,但还在。二十多年前他亲手系上去的,系的时候说,这棵树是苏家的根,红布条是根的记号。 “今天我把世昌送出去的时候,”苏定方说,“我忽然想起1944年。我在昆明送我大哥苏定疆和林守拙上前线。我大哥说了一句话——“打完仗,我会回来的。”他没回来。林守拙也没回来。他们死在缅甸,用命换了我们这一辈子的太平。”他把拐杖拿起来,在地上用力敲了一下,“世昌卖的不是情报。他卖的是林守拙的遗物。他卖的是我大哥用命换来的东西。”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老爷子的肩膀上。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第二天上午,林凡在苏世昌被移送看守所之前,去了经侦支队的羁押室。羁押室在公安局大楼负一层,走廊里是冷白色的日光灯,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气味。林凡隔着铁栅栏看到苏世昌坐在床沿上,头低着,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手铐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凡哥。”苏世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眼睛很红,但没哭。 “我不是来骂你的。”林凡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旁边办案民警愣住的事——他对着铁栅栏里的人,鞠了一躬。 “谢谢你曾经为集团做的一切。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苏世昌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林凡直起身,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铁门关上的响声截断。 苏瑾瑜在公安局大厅等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疲惫。 “凡哥,对不起。当年是我把他招进来的。” “你招他的时候没看错。”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确实想做好。只是后来他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当天晚上,林凡带笑笑去看银杏树。笑笑蹲在树根旁边捡叶子,把最大的一片举起来,对着路灯看。银杏叶在灯光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金黄,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爸爸,这棵树和腾冲那棵树,哪棵更老?” “这棵老。”林凡蹲下来,跟她一起看叶子,“这棵是太爷爷的爷爷种的。腾冲那棵是种在墓园里的。两棵都老,但这棵的根更深。” 笑笑把银杏叶贴在鼻子上闻了一下,说闻起来像旧书的味道。 “爸爸,什么是根?” “根就是——你记得你是谁,从哪里来。” 笑笑想了一下,然后把那片银杏叶放进林凡的手心里。“那这片叶子也送给你。你把它和太爷爷的怀表放在一起。怀表是爷爷的根,叶子是你的根。” 林凡把女儿抱起来。银杏叶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捂热,边缘微微卷起。他抬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上那根褪色的红布条——它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林凡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是秦雪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早稻田大学中国留学生招生办,上周收到了第二批“特殊推荐生”申请。推荐方署名不是个人,是某省教育厅国际交流处。推荐学生名单里有一个姓苏的。” 王猛从前厅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传真。传真纸是热敏的,字迹已经开始发灰。传真是陈铮从燕京发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准备计划B,今晚有动静。” 林凡把笑笑换到另一只手臂上,把传真纸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那块怀表和他女儿的银杏叶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远处,苏家大院门廊下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没有风。风铃自己响的。 与此同时,燕京某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厅。一个穿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推着行李车走向安检口。她的登机牌上写着目的地:东京成田机场。行李车上的手提包里装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文件袋封口处盖着某省教育厅的红色公章。 她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日本号码。她没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传送带上,然后在安检员的示意下走进金属探测门。 在她身后,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从候机大厅的咖啡座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其中一个男人的耳朵里塞着透明的耳塞,耳塞线顺着领口消失在衣领深处。他边走边低头,嘴唇几乎没有动,但藏在领口的麦克风已经把声音传了出去——“目标已进入国际出发安检通道。航班号CA925,预计起飞时间四十分钟后。” 几百公里外的杭城,林凡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手机上陈铮刚刚发来的航班号。笑笑趴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小手还攥着爸爸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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