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独占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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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的富人喜欢吃河鲜海鲜,对甲鱼亦很钟情,东京每天早上仅新郑门、西水门和万胜门三个门,便有数千担甲鱼供应进城,一天之内全部卖光。 宋人爱吃鳖,尤其爱吃裙边,即甲鱼背甲边缘的环状软肉。 本朝最流行的做法是用甲鱼的裙边与嫩冬瓜或鲜芦笋炖汤,正所谓:新粟米炊鱼子饭,嫩冬瓜煮鳖裙羹。 次日一早,吴铭让孙福去鱼市买了只三斤多的大甲鱼回来。 除独占鳌头外,鲤跃龙门也得安排上,章惇今科亦榜上有名,且名次不低,他拒不受敕是他自己有才任性,和吴记的菜肴无关。 “可会杀甲鱼?” 何双双和锦儿点头,谢清欢摇头。 吴铭随口问:“你们平时怎么杀?” 并非考校,而是日常的厨艺交流,他对宋代饮食文化的了解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何厨娘。 何双双如实相告。 得知她杀甲鱼如杀鸡般抹脖子放血,吴铭笑道:“我教你一种更便捷的宰杀方法。” 他将甲鱼五心朝上翻过来,待其伸脖子蹬腿,指着它脖子上绽出的条状物说:“这是气管,等它伸出头的瞬间,斩断气管即可,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甲鱼的鲜味。” 话音刚落,吴铭照着甲鱼的气管飞速落刀一点。 啪! 甲鱼应声缩回脑袋,未见血光,四条腿却直挺挺地抻着,不再动弹。 三个厨娘相顾愕然,谢清欢惊疑不定:“这便死了?” 师父出刀太快,她没太看清。 吴铭接一盆八九十度的热水,将甲鱼放入热水中,这时才有血迹自颈部刀口处溢出。 见甲鱼又将脖子伸出,谢清欢惊道:“师父,它还在动!” 何双双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大哥适才那一刀,的确一击致命,这只是死后的痉挛罢了。” 用现代的话讲,这叫神经反应。 片刻后,甲鱼彻底不再动弹。 吴铭将甲鱼取出,趁热将覆盖其周身的保护膜撕下,对小谢说:“你以后杀甲鱼须得当心,一旦被它咬住,掉块肉都是轻的。” 别看甲鱼常龟缩壳中,一副怂样,实则咬合力惊人,能轻松咬碎螺蛳、河蚌等硬壳生物。 脱膜后,再用钢丝球将甲鱼壳擦亮擦干净,放至一旁,接着筹备其他菜品。 冰糖甲鱼做起来比较耗时,算着时辰,在状元郎一行到店之前,提前烹制。 将杀好的甲鱼取出,用剪刀沿甲鱼腹部的裙边边缘剪开一个“十”字形切口,去掉内脏及四肢根部的黄油,斩去嘴尖和爪尖,剁成小块。 起锅,加入适量清水,烧热后下入剁好的甲鱼块,加入葱结、姜块和绍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加盖转文火焖煮半小时左右,捞出沥干,留一部分原汤备用。 将锅刷净,倒入猪油烧热,放入蒜瓣煸炒出香,倒入甲鱼和原汤,加入盐、酱油、冰糖和米醋,转小火煨煮。 这时,孙福匆匆步入厨房,扬声道:“掌柜的!章小官人来了!” …… 章惇一行进京后,暂时寓居于其族叔、前宰相章得象的府邸。 一行人除章衡年逾而立,余者皆为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又是初至京师,少不得要见识见识京师风华。 接风宴本是设在那名满天下的矾楼,却听京中的族亲谈及,眼下声名最盛的食肆并非矾楼,而是一家陋巷小店——吴记川饭。 此店虽陋,然往来其间,不乏名流雅士,便连官家,也于上月召其入宫设摊! 坊间另有传闻,言此店秋闱前曾接待上百考生,其中半数中举! 只可惜,吴记雅间一席难求,那位族亲也只订得一回,直把那吴掌柜的手艺夸得天花乱坠,俨然灶王爷下凡! 章惇是何许人也?闻知京中有食肆胜过矾楼,哪里还瞧得上矾楼? 当即拍板,要在这吴记川饭吃进京后的第一顿饭。 终究是没吃成。 无妨,等待是为了更好的享受。 章惇五人离了吴记川饭,退而上矾楼宴饮。 宴饮罢,章衡以不胜酒力为由回府温习课业,章惇则与几个族亲在里瓦子里闲逛消食,恰逢张铁嘴开讲《无名氏传奇》。 得知无名氏便是吴掌柜,章惇立时来了兴致,买票上前排就坐。 吴掌柜午间所言,气运充沛、科场大利云云,章惇本是疑大过信的,一介庖厨竟通晓相面之术,听起来像极了江湖骗术。 之所以在吴记设宴,主要是为品尝吴掌柜的好手艺,顺便讨个好彩头。 此刻观赏张铁嘴的讲演,方知吴掌柜竟如此不凡,又想起此人谈吐不俗,确非寻常庖厨可比,章惇的心思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改变。 他自幼敏悟,年少成名,此番进京赴试,备受族亲看好,他自己也期许甚高,不说剑指状元,起码当一甲登科。 他与这位无名氏素昧平生,对方却一眼瞧出自己文气充沛,有状元郎之姿,足见其确有过人之处。 或许,待明日吃罢吴记的菜肴,今科果真能一举夺魁,名震京师? 一念及此,章惇不禁喜从中来,对明日的宴饮越发期待。 翌日。 章惇迫不及待地叫上族亲出门,比昨日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抵达吴记川饭。 因雅间客人已离店,孙福遂引五人进雅间落座,随后进厨房里通传,取出一应餐具送至雅间。 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呈上桌,惊得外乡人个个瞠目愕然,不必赘述。 菜品昨日已订下,除独占鳌头和鲤跃龙门外,其余菜品皆为章惇族亲所点,他此前来过一回,对吴记雅间的菜肴还算略知一二。 既有千丝豆腐、雪花鸡淖等见功夫的硬菜,也有蟹酿橙、银耳莲子羹等以名贵食材烹制的佳肴。 各色菜品依次上桌,章惇等年轻人哪里见过这许多奇菜,大开眼界,频频动箸,直呼快哉! 章衡此前进京考过两回省试,只道自己已尝遍京中美食,不再看重口腹之欲,岂料吴记川饭的菜肴道道出新,卖相已教人眼前一亮,滋味更令人拍案叫绝,一尝之下,竟停不下来! 怪哉!上回进京时,分明不曾听过此家。 一问方知,原是今年五月间开张的新店。东京首善之地,当真藏龙卧虎! 却不知,今科赴试的举人里,又有多少龙虎潜卧? 厨房里,吴铭将炸好的鲤鱼沥干装盘,淋上糖醋汁。 另一口锅里的甲鱼肉此时也已煨至软糯,转大火勾芡收汁,一边晃锅一边舀起汤汁浇在鱼块上。 翻炒均匀后淋入少许熟猪油,待汤汁收浓起泡,放入葱段炒匀,出锅装盘,最后洒上一层碎冰糖。 “走菜——” 雅间里,众人正吃菜饮酒,赞叹不绝。 门外忽然传来唱菜声:“鲤跃龙门、独占鳌头——” 孙福捧着托盘步入雅间,五人齐齐扭头看去,立时被那尾首尾高高扬起的鲤鱼所吸引,只见其通体裹覆油亮酱汁,鱼身呈饱满弓形,活似跃出水面,动感十足! 雅间里立时响起整齐划一的惊叹,章惇更是双眼生光,听闻秋闱前,众考生吃的便是这道菜,果真活灵活现,神乎其技! 孙福将两道菜呈上桌,众人的目光复又落到另一道菜上。 只见砂钵里堆迭着浓油赤酱的甲鱼块,面上点缀着青翠的葱段和晶莹的糖块,热气蒸腾,甜香混合着甲鱼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直咽唾沫。 章惇自闽地而来,京人视若珍宝的海鲜,他自幼吃到大,甲鱼同样吃过不少,但未有喷香如此者。 定是用了秘制酱料! 族亲适才说过,吴记菜肴之所以独步东京,正在于吴掌柜秘制的各色酱料,别处绝无。 这回倒是看得真切,这晶莹剔透的糖块显是秘制而成,绝非市面所售或黄或赤的俗物。 章惇心知肚明,这道独占鳌头正是吴掌柜特为自己所烹,其寓意不言自明。 另四人也都心照不宣,包括章衡。 章衡有自知之明,他此番是三战科场,前两回皆铩羽而归,哪敢同甫一出道便一鸣惊人的小族叔相较? 今科只求及第,纵是末等,亦善莫大焉。 遂笑道:“这鳌头合该由子厚来占,我等尝尝这鲤跃龙门的滋味便是。” 说罢,举筷夹住一片翻卷的鱼肉,轻巧撕下,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脆响,外层薄薄的酥壳应声脆裂,包裹在内的热气裹挟着鱼鲜味汹涌而出,炸物的油香与糖醋汁的酸甜随之一并绽开,真个妙极! 另三人亦纷纷动筷夹取鱼肉。 章惇也不推辞,率先取食鳖肉,本欲吃那鳌头,怎奈他是个“颜控”,这鳌头端的丑陋,委实下不了口。 迟疑再三,终是夹起一块裙边,甲鱼周身,数此处肉质最嫩,他亦最好此处。 入口略烫,醇厚的甜鲜香气霎时溢满唇齿,略带着些微醋香,裙边极其软糯滑嫩,稍一咀嚼便在舌尖上化开,胶质浓到挂口,咽下后仍余满嘴的丰腴。 “妙哇!” 这时,孙福携一应茶具步入雅间,替客官一边斟茶一边解释:“品此菜时,宜饮热茶。” 半年前买的那批茶叶终于派上了用场! 章惇连吃几块裙边,只觉酱香浓郁,久久不散,此刻举杯浅抿一口,热茶入喉,茶香四溢,颇为解腻,果真相得益彰! 坐他身旁的族亲见他频频取食,唯独不吃甲鱼头,奇道:“子厚何不食这鳌头?” 章惇摇头叹气:“心欲取食,怎奈口嫌其丑而拒。” 略一停顿,看向年长自己十岁的族侄:“这鳌头弃而不食未免可惜,子平,你吃罢。” 章惇辈分虽高,此番毕竟是头一回进京,这一路上没少受这位大龄侄子的照顾,念及他屡试不第,若吃了这鳌头,今科幸而及第,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章衡一怔:“这如何使得?此菜乃吴掌柜特为你烹制,这鳌头合该由你吃下。” “客气甚?”章惇径直夹起鳌头置于章衡碗中,“不过一道菜罢了,咱们来此用饭,是为讨个好彩头,真想拔得头筹,靠的是十年苦读,岂有吃了鳌头便独占鳌头之理?若真个如此,天底下的学子谁还读书,都来吴记吃菜便是。” 另三人也打趣道:“子平啊!子厚这是有意分你一丝文运,吃了这鳌头,你今科及第有望啊!” 章衡连忙道谢:“子厚美意,某却之不恭!” 遂不再推脱,夹取鳌头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只觉肉质软糯,鲜香浓郁,胶质粘唇,当真好滋味! 章惇的确没往心里去,他自问学识在章子平之上,解试名次已是明证,何况子平已落榜两回,今科纵能及第,亦断无可能位居自己之上,更遑论问鼎桂榜。 吴掌柜到底是商人,说得煞有介事,归根结底是夸大之语,若说吃了鳌头便能改命,他是决计不信的。 待五人酒足饭饱,吴铭掐着时机步入雅间,行礼罢,照例询问菜品是否合口。 五人自是称赞不已。 章惇昨日听族亲将吴掌柜的手艺夸得天花乱坠,尚且将信将疑,今日尝过吴记的菜肴,夸起来倒比族亲更热烈,花样更多。 才子就是不一样,连夸人都强过常人一截。 看这情形,吴铭便知章惇会错了意,以为这独占鳌头是为他所烹。 这也正常,今科才子如云,不说同二苏、二程、曾巩、张载相比,便是较之林希、章惇、吕大钧、吕惠卿、王韶等人,屡试不第的章衡也只是个路人,谁能想到他会爆冷夺魁呢? 嘉祐二年的这场科举,后世称之为千古第一榜,而力压群英、独占鳌头的章衡无疑是千古第一黑马。 只可惜,这场科举似乎耗尽了章衡这辈子所有的气运,入仕后辗转地方多年。直至熙宁年间,这位黑马状元才被宋神宗想起,调回京师任职,却又碰上新旧党争,终无用武之地。 闲话一阵,五人付讫饭钱,心满意足地离去。 吴铭送走今科的状元郎,返回店里,时辰不早,又该准备晚上的菜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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