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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黑瞳对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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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看见沈砚跪在焦土上,疯了一样咬开自己的手腕,用人皇精血绘制星图。血快流干了,还在画。手抖得握不住笔,就用指骨在地上蹭。蹭得白骨都露了出来,还在画。 “为了什么。”谢无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着铁片。“你到底为了什么?” 记忆洪流在这一刻轰然交汇。 沈砚的泪珠坠落。温热,滚烫。 谢无咎的黑泪渗出。冰冷,刺骨。 两滴泪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没有相斥,没有炸开,反而诡异地融合在了一处。黑白交织,像两条纠缠的鱼,疯狂旋转。光芒刺目,逼得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等再睁开时,那两滴泪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只乌鸦。 一只通体雪白,羽毛像新落的初雪,在黑暗里泛着柔和的微光。眼瞳是清澈的淡金色,干净得像刚降生的幼崽。 一只浑身漆黑,黑到连轮廓都快要融进这片深渊里。眼瞳是猩红的,却没有半分凶戾,反倒透着一股茫然。 两只乌鸦交颈盘旋。 它们飞得很慢,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光点,一白一黑,像两团互相追逐的影子。鸦鸣响了起来。不是渊外那种尖锐刺耳的嘶鸣,是低沉的,绵长的,像在哼一首传了很久很久的旧调子。 沈砚愣愣地看着。 谢无咎也愣愣地看着。 双鸦绕着他俩盘旋了三圈,忽然同时振翅,猛地朝着那尊山河鼎撞了过去! 沈砚下意识伸手想拦,指尖还没碰到鸦羽,双鸦已经撞在了鼎身上。没有爆炸,没有巨响,两只乌鸦的身体在接触鼎壁的瞬间碎成了粉末。白光,黑光,像两盆颜料同时泼在空中,绞在一起,旋转,融合,最终变成一团混沌的灰。 那团光裹住了整尊鼎。 鼎身的裂纹开始愈合。不是后天填补,是时光倒转一般的逆转。那些裂开的纹路一寸寸往回缩,每缩回一寸,鼎身便完整一分。鼎心处的咎字也在变化,笔画扭曲缠绕,重新组合,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鼎心空了。 一片空荡。 那尊鼎就这么悬在半空,古朴,厚重,完整,散发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混沌气息。不是山河鼎碎片那种残破的气运,也不是山河鼎那种污浊的怨念,是一种从未被任何人染指过的,天地初开时的本真气息。 谢无咎盯着那尊鼎,浑身抖得厉害。锁链哗啦啦撞在一起,他往前迈了一步,锁链立刻收紧,深深勒进锁骨,渗出黑色的血珠。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眼神死死锁在鼎身上,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不可能。”他的声音劈了,带着难以置信的癫狂。“山河鼎早就碎了!是我亲手砸碎的!我亲眼看着它碎成九块!不可能!” 吼到一半,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哭,尖锐的,破碎的,在空旷的深渊里来回撞击。“我等了一百二十年,就为了等它碎干净,等这些碎片把天下气运都吸干,我就能重启天地。”他抬起手,指着那尊鼎,手指抖得几乎抬不起来。“你现在把它复原了?你凭什么把它复原?!” 沈砚没说话。 他看着谢无咎,眼眶里还挂着未干的泪。望气之瞳金光流转,他能看见谢无咎体内的黑气正在四处乱窜,像困兽在牢笼里疯狂冲撞。那些黑气是山河鼎碎片的反噬,是万民的怨念,是百年的孤独,是连谢无咎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毒。 “你在怕。”沈砚的声音很轻。 谢无咎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怕这尊鼎。”沈砚往前走了一步,金色锁链感应到他的靠近,哗啦啦往两边退开。愿力识得人皇血脉,不肯拦他。“你怕它不碎,怕它完整,怕它告诉你。” “闭嘴。” “怕它告诉你,你这一百二十年,全都白费了。” “闭嘴!” 谢无咎猛地抬手,黑气从他袖口炸开,化作无数黑鸦朝着沈砚扑去。每一只黑鸦的眼眶里都燃着猩红的光,喙尖如钩,直取沈砚的双眼。 沈砚没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他只是看着谢无咎,说了一句话。 “你在石牢里喊娘的时候,我听见了。” 黑鸦骤然停在半空。 离沈砚的眼睛只剩三寸。鸦群悬停着,翅膀还在扇动,却再也不肯往前半分。谢无咎僵在原地,抬着手,表情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棉絮,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跪在爹娘尸体前,一滴泪都掉不出来。”沈砚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替你哭了。” “你。” “你在空荡荡的国师殿里说好冷。”沈砚已经走到了谢无咎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尊完整的山河鼎。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鼎身。鼎壁温温的,像活物的体温。 “我来了。” 沈砚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扎进了谢无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不用再喊了。” 谢无咎黑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山河鼎,是他眼底结了一百二十年的冰。那层厚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永远不会化的冰,从中心蔓延开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整片眼眸。 然后他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滑落的黑泪,是号啕大哭。像一个被丢在路边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等来了接他回家的人。他抖得站不住脚,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焦土,指节白得发青。 “你来晚了。” “我知道。” “我等了好久。” “我知道。” “我做了好多错事。” 沈砚蹲下身,隔着山河鼎,和跪在地上的谢无咎平视。 “我知道。” 谢无咎抬起脸,黑瞳里的泪还在往外涌,混着黑气,看起来可怖又可怜。他哑着嗓子问:“那你还来?” 沈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牵起一点点,却暖得像三月化冰的春水。 “因为咱俩,本来就是一个人。” 这话一出口,山河鼎猛地一震。 鼎心那片空荡的位置,忽然泛起了光。不是金,不是黑,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颜色。是混沌初开,天地分离的那道缝隙里,漏出的第一缕光。 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深渊。 锁链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开始一根接一根断裂。不是崩断,是融化,像冰雪遇上了春阳,悄无声息便散了形。谢无咎跪在光里,黑瞳里倒映着鼎心的光,表情茫然而不知所措。 沈砚站起身,把手从鼎身上移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多了个浅淡的印记,是那尊完整山河鼎的形状。鼎心的位置空着,却在微微跳动,像一颗还没安放进去的心脏。 “走吧。”他说。 “去哪儿?”谢无咎还跪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上去。”沈砚朝上方的黑暗扬了扬下巴。“外面有人在等我。” “他们不会放过我。” “那也得先出去。”沈砚转过身,背对着谢无咎,语气忽然变得吊儿郎当。“你在这破地方蹲了一百二十年,不腻啊?我闻着都馊了。上去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要打要杀吃饱了再谈。” 谢无咎愣住了。 一百二十年了,从来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臣子们怕他,敌人恨他,徒弟敬畏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呼风唤雨的邪灵国师。只有眼前这个人,漫不经心的,像在跟街坊邻居唠家常。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石牢里那个比他先被拖出去的同伴。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要是能活下来,就回来救你。 那同伴再也没回来。 可现在,他回来了。 谢无咎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沈砚没再说话。他踏着满地金光,朝上方走去。脚步不快,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锁链彻底断裂的脆响。 然后是脚步声。踉踉跄跄的,一步一步,跟了上来。 沈砚嘴角弯了一下,眼角却瞟见山河鼎心的那片空荡里,忽然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淡得几乎看不见,连望气之瞳都差点捕捉不到,只在鼎心深处一闪,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 深渊上方,黑暗正在褪去。不是被光照亮的褪,是被什么东西逼退的褪。像有什么更大的,更沉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正在从这片大地的最深处,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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