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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鸦火烙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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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舟站在鹤头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串急促的音节。纸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声音不像纸折的东西能发出的,更像是真鹤在长啸。 它冲天而起! 巨大的翅膀鼓动起来,掀起的气浪把俯冲下来的几十只黑鸦掀得在半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纸鹤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刺破鸦群的包围圈,朝着南方的夜空射去。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下翻涌。沈砚搂着鹤颈往下看了一眼,观星台废墟在飞快地缩小,那些燃烧的石柱变成了一团团豆大的火苗。鸦群被甩在了身后,但还在死死地追着,像一片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甩掉它们了?”霍斩蛟问。 “做梦。”温晚舟的声音在风里飘,“我算过了,这批黑鸦的追击速度最快能达到日行三千里。我这纸鹤最多两千八百里。差两百里。” “差两百里会怎样?” “会被追上。” 话音刚落,纸鹤忽然猛地一震! 尾部传来一声剧烈的爆鸣。沈砚回头,看见纸鹤尾巴上腾起一团黑红色的火焰。一只黑鸦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正死死地咬在纸鹤尾部,嘴里喷出的噩运之炎正在疯狂地舔舐着纸鹤的“羽毛”。 银票叠成的羽毛在火焰中卷曲、焦黑,然后“噗”的一声化成一团金色的液体。那是被高温熔化的“财气”,每一滴都价值万金。金液顺着纸鹤的尾部往下淌,滴落夜空,如同一串金色的眼泪。 更多的黑鸦追上来了。 纸鹤的翅膀上、腹下、脖颈上,到处都有黑鸦钉上来。它们跟水蛭似的,一口咬住就不松嘴,嘴里还在不停地喷火。纸鹤变成了一只“火鹤”,尾巴烧着了,翅膀烧穿了,半边身子都裹在黑红色的火焰里。 “纸鹤撑不住了!”温晚舟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财气结构正在崩溃,最多还能撑三十息!” “三十息能飞到哪?”霍斩蛟问。 “能飞到摔不死的高度。”温晚舟的回答诚实得让人想哭。 “那还等什么!”沈砚吼了一声,“往下飞!” 温晚舟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纸鹤头顶。纸鹤发出一声悲鸣,忽然在空中一个翻身,头朝下,像一颗金色的流星朝着地面扎下去! 下坠的速度快得让人五脏六腑都在往上翻。沈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他死死抓住纸鹤的鹤羽,另一只手拽着苏清晏。风吹得他眼睛睁不开,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风啸声。 地面在飞速逼近。他看见了山脉的轮廓,看见了森林的黑影,看见了一条反射着月光的河流。然后他看见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片废弃的村落,房屋倒塌,田地荒芜。 “就是那!”他喊道。 纸鹤在距离地面不到百丈的高度忽然解体! 不是降落。是解体。整只纸鹤像一朵金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化作亿万片细小的金箔。每一片金箔都是一张被烧毁的银票碎片,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绚烂到极致的金色大雪。 沈砚感觉自己被抛了出去。手里还紧紧拽着苏清晏。两个人在漫天的金箔雨中翻滚着坠落,金箔擦过脸颊,冰冰凉凉的,像雪花。 他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丝清气,试图操控周围的气流减缓下坠速度。但左手的烙印在这一刻又开始发烫了,冰封的裂缝在扩大,灼热的气息从缝隙里往外钻。清气一碰到那股灼热就溃散,根本凝聚不起来。 “操!”沈砚骂了一声,把苏清晏往怀里拽了拽,准备用自己当肉垫。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影从金箔雨中窜过来! 白狼在半空中踏着月华凝成的光阶,四只爪子每一跃都踩出一朵银色的光花。她一口叼住沈砚的后衣领,又用尾巴卷住苏清晏的腰,然后整个身体猛地往上一提! 下坠的速度被她硬生生拽慢了一截。但她毕竟不是真的会飞,只是在用月华强行踏空,每一步都在消耗巨大的妖力。白狼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嘴角已经渗出了血沫。 “砰!” 三个人和一头狼砸进了一片麦田里。 荒废的麦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倒是起到了缓冲的作用。沈砚后背砸在泥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来不及检查自己,翻身就去看苏清晏。 苏清晏跪坐在麦田里,满头满脸都是金箔碎片。她的眼神还是那片空白,但瞳孔在剧烈地收缩。那些金箔的光芒刺进了她的眼睛,刺得很深。她忽然浑身一震,像被人拿针在后脑勺上扎了一下。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金箔的光芒中翻涌。 破庙。星辉。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朝她笑。她记不起那张脸,但记得那个笑容的温度。温热的,像冬天里的一碗热粥。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来的,就在她脑子里炸响。 “我叫沈砚。你叫苏清晏。我们……” 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那个名字已经刻在了她的舌尖上。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个青衫少年,他正半跪在麦田里,左手冒着黑烟,浑身上下都是血迹和金箔碎片,狼狈得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野狗。 她张开嘴。 “沈……” 名字只喊出了一个字。然后那股熟悉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遗忘迷雾又涌上来了。迷雾从她脑海深处翻涌而出,把那个还没出口的名字重新吞没。她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嘴巴合上了。 沈砚看见她的嘴唇动了。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重新暗下去。那短短的一瞬,比左手的烙印还让他疼。 “她刚才差点喊出你的名字。”白狼趴在地上,舌头耷拉在外面喘着粗气,“天机门的星图还在替她抵抗血咒。还有希望。别死。” 沈砚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烙印。顾雪蓑的冰封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裂缝里透出灼热的白光。冰封撑不了多久了。 然后他听见霍斩蛟的声音从麦田另一头传来。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霍斩蛟的声音很少这样。不是平时的粗豪和武痴式的兴奋,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见了鬼似的凝重。 沈砚爬起来,拨开齐腰深的野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苏清晏机械地跟在他后面,白狼拖着疲惫的身体也跟了过去。 他们穿过了大半片麦田,走到了村落的中央。 然后沈砚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村落的晒谷场上铺满了金箔碎片。那些从纸鹤身上炸开的、融化的、燃烧过的“财气”碎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但它们没有散落各处,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有序的方式排列着。 金箔自动汇聚在了一起。 在晒谷场中央,融化的金液和未融的金箔碎片交织在一起,在地面上熔铸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图案足有三丈见方,在月光下闪烁着流动的金光。 那是一个鼎。 一只三足两耳、古朴厚重的鼎。 但鼎腹的位置是空的。不是熔铸时没填满,而是被刻意留出来的一块空白。空白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呈现锯齿状的断口,像是被人从鼎腹上硬生生掰下来一块。 沈砚蹲下来,盯着那块空白。 他见过那个形状。 苏清晏走到鼎形图案的边上,低头看着那块空白。她的眼神还是茫然的,但身体的本能让她抬起手,隔着衣襟按住了胸口。 她心口的位置,有一枚铜钱大小的印记。 沈砚看见她的手按在心口,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山河鼎。”他哑着嗓子说,“谢无咎找了两百年的山河鼎。原来一直藏在她身上。可他不知道,他把碎片藏在一个会遗忘一切的人身上。这老东西,算了两百年,到头来连自己徒弟的血咒坑了自己都算不到。” 顾雪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鼎形图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懒洋洋,只剩下一种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庆幸的复杂。 “还剩一句真话。” 他看了一眼苏清晏,又看了一眼沈砚。 “当鼎腹重圆之日,她会想起你的名字。” 话音刚落,沈砚左手上的冰封彻底碎裂了。灼热的烙印再次喷涌而出,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咎”字的每一道笔画都像烙铁一样烧进了他的骨头里。 但沈砚没有去看自己的手。 他看着苏清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是空白的,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按在心口的手没有放下来。 远处的天边,鸦群的聒噪声再次逼近。 而他们脚下的鼎形图案,在这一刻忽然自己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鼎身蔓延到鼎腹,最后停在了那块空白的边缘。 光芒照在苏清晏胸口的印记上。 两个形状,完美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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