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石壁哭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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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枷崩碎了。
碎成漫天的血珠子,一部分被月光蒸发成红色的雾气,一部分劈头盖脸地砸在赤焰可汗的幻影上。白狼的牙齿和血枷碰撞的声音大得惊人,像两道雷电在雾中相撞,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赤焰可汗的幻影扭曲起来,像被风吹散的烟。但他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你……你竟敢……叛女……族人在看着你……他们在看着……”
幻影散尽了。
白狼落在碎石堆上,四肢微微发颤。她抬头看向沈砚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沈砚心里一紧。
那呜咽很低,很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白狼张了张嘴,喉咙里又滚出一个声音,还是呜咽,低沉的,模糊的,像在试图说话却发不出任何成型的音节。
她的左眼流出一滴泪。银白色的泪珠挂在眼眶边,在月光中闪着光。然后那滴泪珠落了下来,砸在碎石上,碎了。
“银灯!”沈砚冲过去。他跪在白狼面前,伸手去碰她的喉咙。喉咙处的血枷没了,但狼纹还在,那些狼纹一片片地开裂,从裂口处往外渗着血。她的喉管在剧烈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白狼侧过头,用鼻子蹭了蹭沈砚的手。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心里。她又张了张嘴,这一次连呜咽都没有了,只有空气从喉间漏出来的声音。
“她伤到声脉了。”顾雪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旁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血枷是赤焰以狼神血契炼成,她强行咬碎,反噬到了喉咙。人言暂时是没了。”
“暂时?”
顾雪蓑沉默了一息:“也可能永远。”
沈砚的拳头攥紧了。他低头看着白狼,看着她喉咙上裂开的狼纹和渗出的血,心口像被人拿刀绞着。
白狼又蹭了蹭他的手,然后用鼻子顶了顶他的胸口。她的左眼里没有自怜和委屈,反而是一种焦急。她在催他走。
“想走?”一个声音从雾中响起来。
不是赤焰可汗那闷雷般的声音。这个声音细而阴柔,像蛇类贴着地面滑行时鳞片摩擦草叶的窸窣声。所有人都朝声音来处望去。
雾中踏出一只脚。
然后是第二只。
裴狐走出来了。
他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精准。灰白色的斗篷拖在地上,帽兜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停在离众人十步远的位置,抬起头来。
那张脸。
沈砚的呼吸又停了半拍。
那是一张什么脸?不是人该有的脸。裴狐的整张脸都被面具覆盖着,但那些面具在动,在变换,在互相吞噬。左边半张是苍老的男人,右边半张是年轻的女子,额头上叠加着一张婴儿的脸,下巴上是一个老汉的胡子。千张面具,层层叠叠,每一张都在缓缓滑动,一张没完全退下去,另一张已经浮了上来。面具与面具的缝隙间露出的不是皮肤,是一团一团的黑气。
“赫兰银灯。”裴狐的声音从面具堆里传出来,带着笑,“你父亲刚才的话,你想必是听清楚了。我可没逼你。自愿献上,和我来取,是两码事。”
他抬起手。
白狼突然动了,像一道闪电,朝着裴狐扑了过去。她的体型那么庞大,扑出去的速度却快得像一支银色的箭。满口利齿咬向裴狐的咽喉。
裴狐没躲。
白狼的牙齿咬中了他。但咬中之后没有血肉碎裂的声音,反而像咬在了一团烟雾上。裴狐的身体从被咬住的地方开始散开,变成无数张面具在空中纷飞,每一张面具都发出一声不同的尖笑,高高低低,尖尖细细,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白狼落了地,一甩头,满嘴的面具碎片。但那些碎片一落地就重新飞起来,盘旋在半空,发出窃窃私语般的声音。
“咬得好。”裴狐的声音从所有面具里同时传出来,“可惜咬不碎。这天下最硬的脸皮,就在你眼前。”
面具们突然聚拢起来,在半空中合成一堵墙。墙面上浮出一张巨大的萨满面谱。木头制的,上面用兽血画满了苍狼图腾,头顶上镶着两排狼牙。面谱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活的眼睛。赤红色的,瞳孔竖立。
面谱飞向白狼,速度快得看不清。白狼想躲,但面谱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量,像绳索一样缠住了她的四肢。她挣不脱。她的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
“可惜了。”裴狐的真身重新凝聚出来,站在面谱后面,“你该听你父亲的。现在,血枷已碎,但狼神之力还在你身上。我用这张萨满面谱来换。你把它吞下去,契约就完成了。”
面谱压向白狼的额头。白狼拼命后仰,后腿蹬在碎石上,碎屑飞溅。没用。面谱越来越近,一股滚烫的气息从面谱上散发出来,灼烧着她额前的毛发。
沈砚冲了上去。
霍斩蛟也冲了上去。
苏清晏的星图已经铺开,顾雪蓑的灰袍在雾中鼓动,温晚舟的金箔纸兵从四面扑来。
但全都晚了。
面谱碰到白狼额头的瞬间,整片黑雾收缩了一下。
然后炸开。
不是爆炸。是收缩到了极点之后向外的猛烈反弹。所有人都被推了出去,摔出几丈远。等他们爬起来的时候,裴狐站在原地,手里托着一样东西。
血枷。
又重凝出来的血枷。但比之前的更完整,表面上的狼纹也更清晰了。那上面的纹路在游动着,像一条条赤红色的小蛇。裴狐把血枷举高,面谱从他脸上滑落,变成一张白狐面。他仰头看着血枷,喉咙里滚出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震得四野皆响。
“草原气运归我!”
“赫兰银灯!睁大你的眼睛看看!看我如何踏破狼庭,看你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如何跪在我的脚下,称我一声,新主!”
白狼趴在地上,四肢一阵一阵地抽搐。她的喉咙处还残留着面谱的灼痕,被风吹过后,那灼痕在往下淌血。她用尽力气抬起头,左眼盯着裴狐。月光从她眼中泼出来,但那月光已经暗了,像乌云遮月前的最后一缕清晖。
沈砚从碎石堆里站起来,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黑手印上又叠了新伤。他一步步走向裴狐,脚底下每走一步就亮起一点金光。那金光从地面往上浮,像萤火。
“把东西放下。”沈砚的声音平静得怪异,像暴风雨前忽然一息风都没有。他盯着裴狐手里的血枷,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放下,我只砍你一只手。”
裴狐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千张面具在脸上疯狂轮转,每张面具都露出同一个笑容。他看向沈砚,笑容突然收了。
“沈砚。你知不知道,苍狼部族最精锐的三万骑兵,现在在哪里?”
沈砚没答。
“在你的南边,在你的田地上,在你那片刚收完麦子的地方。”裴狐歪了歪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血枷表面的纹路,“你以为赤焰会放心让女儿跟着你吗?他早做了两手准备。三万狼骑已经翻过了阴山,沿着银江往下。你现在用的水脉,他们也在用。”
他舔了舔嘴唇。
“你猜,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沈砚的瞳孔缩了。
“银江渡。”裴狐笑了一下,声音轻得跟说悄悄话似的,“你们以为银江渡是你们的关键。没错。但也是我的。”
他后退一步,斗篷一抖,黑雾重新聚拢过来裹住了他。只露出那张变幻不息的脸,和手里高高举起的血枷。
“三天。”他说,“三天后,银江渡见。沈砚,你最好带着你的气运来。因为如果你不来,三万狼骑过江,你身后那些刚吃饱饭的百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喂狼。”
雾气滚滚,他的身影开始模糊。
白狼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那嚎声里没有语言,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绝望。她挣扎着想扑过去,两条前腿刚撑起来就重重地摔回去,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
沈砚站在金光里,看着裴狐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指节全白。
“三天。”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他看向南方,看向银江的方向。
“银江渡。”
突然,地面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一个心跳。
从山洞里传来的心跳。
比任何人的心跳都大,比战鼓还沉重,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胸口上。那心跳像一双巨掌,隔着地面按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顾雪蓑慢慢地转头,看向那个依旧漆黑的洞口。
洞口里的黑暗深处,有人笑了。
一声。很低。
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和谢无咎很像。但更古老,比刚才那些小手的哭喊加起来更古老。老得让人从骨头里泛出寒意。
“三天。”洞里有人低语,声音和沈砚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沈砚。
沈砚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不是我说的。”他的声音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他盯着洞口,低声说:“那里面的东西醒了。它在学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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