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颠倒黑白

短短数日，龙首山北麓之景已是面目一新。 虽算不上天翻地覆，山道间却透着一派畸形的热闹。 山道上人来人往，肩扛手提。 此情此景，可谓"漕运兴，百姓足"的真实写照。 柴河河面往来的大小船只，正有计划地分批将清河关内的百姓送至龙首山脚下的渔村，让他们与家人团聚。 候在渔村的军户接到家眷，随即在陆承武等三名百户武官的指挥下往龙首山上迁徙。 三姓族裔上山之后，大部分都暂时安置在了半山腰的山神庙内外。 住人的帐篷甚至已经快扎到了悬崖边上。 不过也没人敢太挑剔。 毕竟就连他们住的帐篷都是李煜从清河关送来的库存。 这世道，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山上久居的铁岭卫百姓当初闻听官府派发帐篷的时候，不知有多么高兴！ 没人比他们更明白山上沾染风寒的可怕后果。 ...... 船队不止运送百姓，还源源不断运来箭矢、兵刃。 龙首山上人满为患，缺的是能靠得住的兵甲。 缺的是粮食。 李煜专门将李贵从新安关沿边墙经辽水送到清河关的粮食，改道转运到龙首山脚下。 要养活三千多人，供粮的压力确实不小。 新安关的粮食本来是打算送到汎河所城。 眼下若继续从汎河所城北运往龙首山供粮，无疑是舍近求远。 为了节省运力损耗，李煜索性便叫停了南北水运。 所有船只集中从清河关往龙首山方向输送兵械粮秣。 新安关的库粮存放日久倒是还好说。 吃的只要没有发霉腐坏，百姓能入嘴就成。 这一点轮不着山上那些饿死鬼挑剔。 至于兵刃，就只能是紧着些破铜烂铁里挑拣出来还能用的一道送了过来。 大多是锈蚀的枪头，还有带虫蛀锈迹的箭矢。 这些大部分打磨一番还是能够将就着用。 实在用不了的，换个木杆也能对付一阵。 龙首山上林木繁盛，一根枪头善加利用就能给他们增添一杆长枪。 一杆长枪，足以把一名男丁武装起来。 刘牧野麾下兵刃奇缺。 是故，李煜要帮刘牧野这支新编千户部众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从无到有。 他们扼守北麓地利，面对尸鬼，倒是不需要太多的操训就能迅速形成战力。 至于下一步的从有到精，李煜却还要等他们接下来的表现。 ...... 自辽水运粮改道之后，横石堡那边负责接应的百户余铮、李松庭等部，也随即收缩防线。 这批兵马继续维持铁岭卫以西百里边墙的驻防已经成了拖累。 哪怕是为了提供预警也不需要辐射那么远的范围。 边墙一线的兵力随即向南往横石堡收缩，弃守沿途烽台、墩楼。 百户余铮只在横石堡以北的最近的一座边墙墩楼留了少许岗哨。 其余人等，除了在屯堡留下必要的值守，尽数护送最后一批横石堡军户往更为腹心的汎河所城集结。 有了这些人手的补充，汎河所城周边防御工事的营建效率也得以大幅提升。 所有道路，不分大小皆设拒马鹿角。 道路以外的平地、林木，尽挖蹄坑若干。 阻路工事自汎河所城一路向南铺展，目标直抵抚远县。 这些东西防的不是人，是尸。 后方辎重队伍靠它们在官道两侧分隔出较为安全的缓冲区，以此保证抚远县与汎河所城之间陆上运输通畅。 这件事，李煜交给了李顺去办。 启梁山那边也收到了传令。 在屯将徐桓的带领下，一小部人马缓缓沿官道往北，将这些简易防尸工事铺展至抚远县城下。 ...... 这一日，李煜在清河关等来了郭汝诚北上拜访的消息。 想来是先前这批人北上了太久的时日，迟迟收不到李煜的消息，抚顺县那边确实是该坐不住了。 郭汝诚客客气气揖礼道，“李校尉，别来无恙乎？” “快快请坐，速速为贵客看茶！” 李煜抬手作请，同时向外传命。 “先谢过景昭校尉的好意，不过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郭汝诚先是抬手推诿，随即开门见山道。 “郭某此行，是为了探听前番北上的百姓，李校尉可能安置妥当？” 李煜眯了眯眼，大概明白了来意。 多半是过来打秋风的。 按照当初的约定，李煜会在清河关把人扣下，再慢慢分化其众。 不过李煜明显没按照他们当初商量好的话去做。 他做了点儿张辅成和郭汝诚意料之外的变通。 比如把人赶到龙首山脚下，又比如把百姓真的迁往龙首山。 郭汝诚掐着时间一路北上，抚远县没看到人，汎河所城还是没看到人。 没办法，只好一路追到了清河关，结果还是没看到那批百姓的影子。 他心下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只要李煜说他难以安置，郭汝诚定然要趁势从中斡旋一部分北迁百姓，重返抚顺过安稳日子。 不得不说，这番话前些时候对北迁百姓的诱惑确实不小。 不过嘛......李煜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有劳郭大人挂念，百姓们都好得很。” 李煜摊了摊手，解释道。 “我也没想到，龙首山北麓竟然盘踞着一大股幸存势力。” “山上鱼龙混杂，大多是铁岭卫的军民百姓，少部分是从开原卫逃难过来的。” “现在......这批人趁势合流了。” 言罢，他扶额轻叹一声，“哎......” 他没继续解释下去，反倒是这一声无端叹息，着实引人遐思。 合流了？ 李煜对迁民局面掌握的失控与无力，切实传入了郭汝诚心底。 郭汝诚仍不死心道，“莫非那龙首山上人真的很多吗？” “我闻景昭校尉您可是携甲兵五百渡水北上，此皆精兵强将，孰能当之？” 李煜摇了摇头，轻声为他算了一笔账。 “自抚顺北上百姓近千，壮者数百。” 这是第一笔。 “那郭大人可知龙首山又有多少人？” 郭汝诚下意识摇了摇头。 李煜抬手比了个数，继续道，“三千人！” 他故意报了个虚数，但现在那龙首山北麓也确实是有三千人，倒也不算假话。 李煜用真话拼凑成假话，才真是让人无从分辨。 “丁壮者至少千余之众。” 这是第二笔。 二者合流，更是不可小觑。 “其据守龙首山地利，我部莫论五百，纵有千人......又如何能击之？” “况且此时内讧，不过使双方徒增伤亡罢了。” “故此，我以新安关多余之辎重暂且安抚之，以待后效。” 郭汝诚轻轻垂眸，虽然没答话，但看他的样子也是默认了李煜的说法成立。 这倒也能解释他乘船入关之前，看到船队从清河关出发沿柴河往东航行的动向。 单从军力对比上来说，确实如李煜所言。 攻山跟攻城在本质上倒是没有太大区别。 倍则战之，五则攻之，十则围之。 这是常理。 哪怕李煜部众再怎么精悍，也不可能赶赴龙首山以寡击众。 五百人劳师远征，去攻打三四倍之敌，显然并不明智。 与之媾和商议，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换了郭汝诚，大概也会这么做。 尸鬼还在，确实没必要和地方势力把关系搞得太僵。 郭汝诚一时为难，陷入沉默。 看样子这番筹谋终究是打了水漂。 而李煜自顾自地饮茶，似乎对他亲口编织的这一套信息茧房信心十足。 他之所以如此自信，还是因为郭汝诚终究是来晚了。 局面初定，现在只要李煜想，那郭汝诚在龙首山脚下就只能看到李煜想让他看到的。 所有人都是演员，只有他一人是观众...... 说到底，谁又敢不从呢？ 在铁岭卫的舞台上李煜想瞒过一个人，真的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