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番外：高中篇

母亲去世一周年那天，下了场雨。 江风蹲在院子里烧纸钱，火光映着他的脸。 十七岁的少年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同龄人明显。 父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瓶二锅头，已经空了大半。 沉默持续了很久。 “要不是你那天感冒发烧，你妈会连夜往回赶？” 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忍不住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江风烧纸钱的动作停了。 “大半夜，下着雨，两百公里的路，就因为你一个电话……” 父亲又絮叨着。 纸钱被风吹散，火星子落在江风手背上，他没躲。 “你觉得是我害死了妈？”江风站起来，转过身。 父亲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具杀伤力。 江风盯着父亲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行。” 他转身就走。 “你去哪？”父亲在身后喊。 江风没回头。 他走得越来越快，从走变成跑。 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他的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子打在裤腿上。 村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明一段暗一段。 前方就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不断，远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风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和沈雨薇分手的那个下午、母亲出殡时他没哭出来的眼泪、父亲刚才的沉默、这一年来每个夜晚辗转到天亮的失眠，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他冲进了车流里。 喇叭声尖锐刺耳，一辆货车急刹，车头距他不到两米。 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 他站在马路中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有人从侧面撞了过来。 一双手死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向路边。 力气不大，但架不住那人跟拼命似的，指甲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两人摔倒在路牙子旁的草丛里。 江风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他左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 “你疯了吗？！” 楚诗情跪在他旁边，头发散了一半，膝盖磕破了皮，裙子上全是泥。 她的手还保持着扇完巴掌的姿势，整个人在发抖。 江风愣地看着她。 楚诗情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用力揪住江风的衣领，声音又尖又哑：“你以为你死了，你妈就开心了吗？你到了阴曹地府遇到了阿姨，你怎么跟她说？说你是自杀死的？蠢不蠢啊！哪个母亲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死亡？！” 江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他的声音很小：“我对谁都不重要。” “对我就很重要！” 楚诗情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旁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母跑过来，一把将楚诗情从地上拉起来，又赶紧去看江风有没有伤。 “这孩子，吓死人了。”楚母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扶江风起来，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又道：“那个，江风，诗情的意思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也会难过的。” 楚诗情别过脸，没有说话。 江风被两人架着送回了家。 父亲站在门口，看到江风的那一刻，手里的酒瓶“啪”地摔在地上。 他冲上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伸手摸了一下江风的头。 “回屋。” 江风进了屋。 楚母就把楚诗情往回拽。 走出江风家院门，拐上小路，楚母终于绷不住了。 “楚丫头，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楚诗情低着头走，步子很快。 “楚诗情，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你还在读高中！”楚母小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又道：“不能早恋，更不能吃窝边草，听见没有？” 楚诗情没答话，脚下更快了。 “你这丫头！” 楚诗情已经跑起来了。 她推开自家院门，冲进屋，反锁。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哭了一宿。 --- 次日清晨。 敲门声。 楚诗情揉着红肿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江风。 少年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昨晚那一巴掌的红印。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诗情，昨晚...” 碰！ 门在他面前重新关上。差点夹到他伸出去的手。 “喂！”江风拍门：“你干嘛？” 里面没声音。 五分钟后，五十分钟后。 门终于开了。 楚诗情换了身衣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上了层薄薄的粉底，遮眼睛哭肿的痕迹。 “走吧。”她拎起书包，从江风身边走过，面无表情。 江风追上去：“你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刚才关门...” “门被风吹的。” 江风看了看周围。 今天没风。 他选择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学校的时候，大门已经锁了。 保安室的老张头在里面看报纸，透过窗户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迟到超过半小时，按规定得等下节课间才能进。 两人站在校门口，面相觑。 “哎。”楚诗情忽然开口：“上网不？” “啥？”江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网吧。上网。你聋了？” “你不是好学生吗？” 楚诗情翻了个白眼：“谁规定好学生不能上网了？”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上次我去学校旁边那家网吧，偶然发现，他们电脑d盘里藏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你们男生最喜欢看的片子。”楚诗情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你懂的。” 江风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十七岁的少年，面对这种暗示，大脑是会短路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开，喉结动了一下。 “走不走？犹豫什么，大老爷们。” 楚诗情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江风跟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网吧在学校后巷拐角处，门脸不大，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 两人只开了一台机子。 楚诗情熟练地帮打开文件夹，点开d盘。 “我们一起看。” 江风的脸瞬间红了。 但楚诗情打开D盘的时候，他开始下意识的凑过去看。 屏幕上： 《变形金刚1》《变形金刚2》《变形金刚3》。 “……” 江风扭头看楚诗情。 楚诗情一脸理所当然：“好东西吧？高清的，外面网站上找不到这个画质。” “你说的男生最喜欢看的……” “变形金刚啊，我们班男生不是天讨论这个吗？”楚诗情已经点开了第一部，把一只耳机塞进江风耳朵里：“别废话了，看。” 江风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 变形金刚就变形金刚。 那天下午，他们在网吧看了两部半。 楚诗情看到激动处会拍他的胳膊，看到好笑的地方会笑得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江风起初还心不在焉，后来也渐渐被剧情带了进去。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明天还来不？”楚诗情问。 “不来了，明天有课。” “好吧。”楚诗情把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他：“但你以后不许再做傻事。” “知道了。” “说知道了没用，发誓。” “我发誓。” “嗯。”楚诗情把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转身蹦跳跳地走了。 马尾辫在她身后一晃一晃。 江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注意到，楚诗情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楚诗情像一块强力胶，把江风从那个灰暗的深渊里一点粘了回来。 有时候是一袋早餐，有时候是上课传的纸条，有时候只是放学时并肩走过的那段路。 但十七岁的江风，把这一切都归类为“青梅竹马的义气”。 因为他的视线，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偷移向了另一个方向。 教室左下角的倒数第二排。 动漫里所谓的“主角位”，江风从高一就坐在这里。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左前方六十度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苏浅月的侧脸。 苏浅月很安静。 课间别的女生叽喳喳的时候，她通常在看书或者发呆。 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尖上偶尔会架一副银框眼镜。 江风知道她是吴哲的娃娃亲。 全班都知道。 所以他没有对苏浅月有什么“想法”。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每天收到那么多女生送的礼物——巧克力、信、手织围巾等等，他都不怎么在意，却会在某个瞬间偷偷看一眼苏浅月的方向。 她从来没有送过他任何东西。 这本来就是正常的。 她有男朋友。 但正常，不代表不失落。 --- 时光荏苒。 高三最后一天。 高考结束。 蝉鸣震耳，校门口人头攒动。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撕了往天上扔。 江风和吴哲约了一起出去玩。 他走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时，吴哲和苏浅月已经在了。 “来了？”吴哲朝他招手。 苏浅月站在吴哲旁边，冲江风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三人正准备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江风。” 江风回头。 姚莉站在几步开外，手指绞着书包带，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身后四五米处，几个女生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地看这边。 “我能……单独跟你聊一下吗？” “行。”江风点点头。 两人沿着学校旁边的河堤走了一段。夏天的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 柳枝垂下来，偶尔扫过两人的肩头。 姚莉一直低着头走，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 江风在一棵柳树下停住：“你找我...什么事？” 姚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江风的眼睛。 “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从高二上学期开始，我就意识到喜欢你了。我知道你可能……但我不想留遗憾。高中都结束了，以后可能很难再见面。” 她顿了顿，攥紧了拳头。 “我想做你女朋友。可以吗？” 河面上有蜻蜓掠过。 阳光透过柳叶打在姚莉的脸上，斑点点。 她很认真，也很勇敢。 江风沉默了几秒。 “姚莉。”他开口，尽量让语气温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对不起。” 姚莉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一点眼泪就会掉下来。 然后她笑了一下。 “没关系。”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飘：“那，祝你早日找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说完，转身跑了。 长发在身后甩动。 江风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脸，然后消失在河堤的拐角处。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是犹豫，也不是后悔。 只是觉得，辜负别人的勇气，是一件很沉重的事。 --- 回到奶茶店时，吴哲啜着柠檬茶，斜着眼看他。 “姚莉找你干嘛？” “没什么。问我考得怎么样。” 吴哲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苏浅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芒果冰。 她看了江风一眼——只是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那个眼神很淡，江风没读出什么。 十分钟后，吴哲接了个电话，挂断后一脸歉意。 “兄弟，我家那边有点事，我得先撤。要不，你和浅月先逛着？” “没事，你去吧。”江风说。 吴哲走后，奶茶店门口就剩下他和苏浅月两个人。 蝉还在叫。 风把奶茶店的招牌吹得晃动。 有点安静。 少许后。 “我姐回来了。”苏浅月先开口：“我得回家了。” “哦。好。”江风说：“那你慢点。” 苏浅月点了下头。 她转身走了。 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长发，一步走进夏天的街道里。 江风靠着奶茶店的墙壁，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阳光太烈了。 他眯起眼睛，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了路尽头的热浪里。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 冰已经化了。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站在星空之上俯瞰万界，他当年凝望的女孩已经成为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一家街角奶茶店门口，看着一个女孩走远。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