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翁法罗斯的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铺展开来，将云石天宫的白墙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尼多斯坐在天台的石桌旁，一手端着杯奥赫玛特产的秘酿，另一只手捏着块蘸了蜂蜜的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他把面包咽下去，拿起桌上的通讯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一行数字上。 一千五百三十七。 从翁法罗斯再创世到现在，他已经陪着来古士和奥赫玛死了一千五百多次。 地震、陨石、忆质暴动、大火、海啸、雷击……死法五花八门，死得他一个以怕死著称的人都快要麻木了。 头几次还会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画面，一百次之后就只剩麻木，一千次之后连麻木都算不上，更像是某种机械性的重复。 尼多斯默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凯妮斯。 曾经那个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同归于尽的老太婆，死得多了，股狠劲倒是柔和了几分。 显然，凯妮斯也死麻了。 每日睁眼就是设计如何去古士那添堵，闭眼就是在等复活，日子过得比当年在元老院时还充实。 她正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着一块煎肉排，那张重新恢复了年轻的脸上，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尼多斯跟她共事了上千年，太清楚那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了。 疲惫。 再创世之后两人都被塞进了全新的躯体，年轻、健康、活力充沛，但那种“死麻了”的感觉并不会因为复生就消失。 两人最近的争吵越来越少，反而升起一种诡异的、相安无事般的和睦。 大概是死得太多次了，连吵架的力气都被消耗殆尽。 凯妮斯放下刀叉，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尼多斯。 尼多斯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身子:“你看我干吗？” “今天有些不对劲。”凯妮斯抬起头，望向天幕。尼多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幕上，一轮明亮的太阳正悬在半空，光线从云层边缘倾泻而下，将整座奥赫玛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暖色中。一切如常。 尼多斯困惑地收回目光:“哪里不对劲？” 凯妮斯皱起眉头盯着天幕，眼睛微微眯起来。 尼多斯正要开口再问，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天幕传来，光线暗了一瞬，随后重新亮起来，亮得比刚才更甚。 尼多斯站起身：“这是……” 天幕上的光源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明灭。每一次明灭的间隔都在缩短。当最后一次亮起后，光线再也没有恢复。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奥赫玛吞没。 街道上的喧嚣声在这一刻骤然炸开。尖叫声、脚步声、东西落地的闷响、孩子被吓哭的啼哭，混杂在一起，在城中回荡。 “怎么回事——？！” “天怎么黑了？！” “太阳！太阳不见了——！！” 尼多斯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混乱的街道。 有人在四散奔逃，有人抱头蹲在墙角，有人高举火把试图驱散黑暗，更多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凯妮斯走到他身边，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创世还没多久。”她声音低沉，“又出了故障？” 而在奥赫玛最高处，原本矗立着刻法勒巨像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平台。 白厄接掌了负世泰坦的神权之后，那尊承载着黎明神机的巨像便在此后的轮回中在未出现。 来古士站在平台的中央，粉色长裙的裙摆在渐强的风中猎猎翻卷。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已经彻底变成黑色的天幕。胸口的空洞内迪斯科球正在缓缓旋转。 死亡芭比粉色的光芒从镜面间渗出来，明灭不定。 艾伦站在一旁，看向满脸平静的来古士：“吕枯耳戈斯阁下，根据遐蝶小姐赢得的规则制定权，奥赫玛将陷入永夜。”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些：“您需要作为新生的黎明神机，为奥赫玛重新带来光明。光灭则重新踏上轮回，至于供能问题——” 艾伦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下来古士胸口那枚还在缓慢旋转的迪斯科球：“我老板说他能力有限，这玩意需要您自己供能。最好……动起来。” 他看着来古士那张被粉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声音带着努力憋笑的颤抖：“比如说，跳个舞什么的。吕枯耳戈斯阁下，为了奥赫玛的存续，您一定要坚持住。一天也就十二个系统时，权当……上班了。” 来古士站在平台上，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胸口的迪斯科球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将粉色的光斑洒在周围的空气中。 艾伦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什么余波波及：“对了，我老板说，还给您留了惊喜。” 话音刚落。 一阵悠扬的乐声从迪斯科球内部倾泻而出。 曲调轻快，旋律流畅，节奏却比原曲快了不少，鼓点被加重，低音部分被刻意拔高。 来古士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感觉又来了。从脚底开始，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感知模块向上攀爬，钻过数据通道，绕过防御协议，直直撞进他的逻辑核心，那种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舔了一口的湿滑恶心感又来了。 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右手也跟着抬起，五指张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得近乎刻意的弧线。 脚尖开始点地，左腿迈出，右腿跟上，身体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方式旋转起来。 裙摆在旋转中展开，如同一朵盛放的花朵，裙摆上的星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 他试着停下，数据流从核心涌出，试图覆盖那些被模因病毒侵蚀的指令通道。 但病毒的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顽强的多，指令被一层层地阻截、扭曲、篡改，最后变成了一段段催促他继续舞动的命令。 来古士在平台上旋转、跳跃、舒展手臂。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如果忽略他生无可恋的表情的话。 而在他舞动的瞬间，胸口的迪斯科球骤然亮了起来。 死亡芭比粉色的光从球体中喷涌而出，随着他的旋转、跳跃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穿透了黑暗，穿透了云层，整座奥赫玛都被笼罩在一片梦幻的、刺目的、让人说不清是惊艳还是眼瞎的粉色光晕中。 黑暗中的城市重新亮了起来。 粉色光从高处倾泻而下，洒在黄紫斑驳的石墙上，洒在黄紫相间的树冠上，洒在那些仰头张望的市民脸上。 城内，人们仰着头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已经跪在地上朝着那道身影磕头，还有几个人正跟着音乐的节奏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脸上表情介于“我在干什么”和“我控制不住自己”之间。 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旋转的身影：“这……什么情况？”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接话，声音发飘：“太阳……太阳应该是这样的吗？” 孩子倒是兴奋得很，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拍着手咯咯直笑：“好漂亮！好漂亮！” 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别看，别看，看了会做噩梦……” 城内的骚动渐渐平息。人们仰着头，望着那片被粉色光晕浸染的天幕，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还挺……好看的？”一个年轻的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看什么，我眼睛都要瞎了。”她身旁的同伴捂着眼。 “总比全黑强。” “也是。” 天台上，尼多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目瞪口呆：“我是不是活到头了？这什么鬼东西？” 他的声音发飘，带着一种“我不理解这个世界”的茫然。 黎明云崖的平台上，艾伦站在一旁，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速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一边写一边抬头看一眼来古士，再低头继续写，脸上表情微妙得很，介于“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和“我是不是该录下来”之间。 【逐火日志·第两千次轮回·奥赫玛永夜降临】 【吕枯尔戈斯阁下首次以黎明神机·改姿态为奥赫玛提供光照，效果良好。城内民众反应积极。截至当前日志撰写时，未收到任何负面反馈。】 艾伦写到此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平台上正在旋转的粉色身影，又低下头，在最后添了一行小字。 【总体评价：奥赫玛的太阳，外观和表情管理上还有极大的美化空间。】 …… 与此同时，斯缇科西亚。 晨光从海面上铺展开来，将整座海滨之城染成一片温柔的浅金色。 海浪拍打着码头，发出哗哗的声响，几只白色的海鸟在浪尖上盘旋，偶尔俯冲下去，衔起一条银色的小鱼又振翅飞起。 这座城市与配色辣眼的奥赫玛截然不同，建筑群沿着海岸线铺展开来，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缓坡上。 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渔夫们正在收网，银白色的鱼在网中跳跃，鳞片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一座巨大的喷泉矗立在城市中央的圆形广场上。水柱从喷泉中央的雕像手中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喷泉周围，弦音、管乐、鼓点，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晨风中飘散。 这里是斯缇科西亚，醉与梦的海滨之城。 城中最大的喷泉广场上，一场欢宴正在进行。 长桌从喷泉边缘向外延伸，铺满了大半个广场，桌面上铺着浅蓝色的桌布，摆满了秘酿和各式各样的餐食。 最中央的长桌旁，刻律德菈坐在主位上。 她端着酒杯，手指在扶手上随着身旁女子悠扬的琴声轻轻敲着拍子，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穿过广场上的人群。 海瑟音坐在她身旁，怀里的提琴正在她下颌与肩头之间轻轻滑动。 琴弓在弦上拉过，流淌出的音符如同海浪般起伏，潮起潮落间带着一种让人微醺的醉意。 这本是再创世后，一个又一个平凡晨间的欢宴。 人们聚在一起，喝酒、吃肉、聊天、跳舞，用这种方式庆祝新生的世界，也用这种方式消磨那些漫长而平淡的时光。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刻律德菈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偏过头，目光顺着骚动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奥赫玛的方向。 天际尽头，一抹刺眼的粉色正在向斯缇科西亚逼近，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诡异而绚烂的颜色。 刻律德菈眯起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粉色，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她拿起一旁的通讯石板，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条由阿格莱娅发来的消息正明晃晃地挂在最上方。 内容只有一段视频。 画面中，一道穿着粉色长裙的身影正在天幕上旋转、跳跃、舞动，裙摆上的星光在旋转中拖出绚烂的光痕头纱在身后飘动。 粉色光晕从他身上向外扩散，将整片天幕染成一片温柔的、梦幻的、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强暴的颜色。 刻律德菈盯着看了片刻，另一只手上的酒杯被她狠狠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陶盘都跟着跳了一下。 宴会场中的乐声猛地一停。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她们的王。 刻律德只是抬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凭空浮现在她面前，画面中，一道身着华服的粉色身影正从高处缓缓升起。 裙摆在夜风中翻卷，头纱在身后飘动，胸口那枚迪斯科球散发着刺目的粉色光芒。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旋转、跳跃、伸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但整个画面落在斯缇科西亚的民众眼中，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辣眼。 一个正在啃烤鱼的年轻人从桌上猛地抬起头，鱼刺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吐出来，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呛的还是被那光芒刺的。 坐在他旁边的中年妇人手里的酒杯直接从指间滑落，酒液洒了一桌，她浑然不觉，只是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光屏里那道正在翩翩起舞的身影。 “啊——要瞎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眼睛好痛，好像看见了但又不想承认自己看见了。” “跳、跳得还挺好……不是，我是说这颜色也太辣眼睛了吧？！” 更远处，宴会场边缘的几个年轻人已经笑作一团。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人趴在桌上拍桌子。 还有一个直接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板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越来越近的粉色天幕笑得直喘气。 “我的天，奥赫玛那帮人的审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刻律德菈盯着光屏中那道粉色身影，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缓缓伸出手，朝光屏的方向虚虚一握。光屏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散。 广场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君主身上。 刻律德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中残酒：“曳石爵。” 广场边缘，一个身形高大、穿着战甲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身。 阿波罗尼大步走到刻律德菈面前，单膝跪下，右拳抵在胸口，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在，陛下。” “清点人马。奔袭奥赫玛。” 刻律德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我要把这个有碍观瞻的变态，吊死在城门口。” 阿波罗尼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是，陛下。” 他站起身，转身朝广场外走去，几个同样穿着暗红色战甲的战士从人群中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广场边缘的建筑后。 刻律德菈的视线从那个方向收回，落在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女子身上。 维吉妮娅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骑装，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面容清秀却透着股英气。 她正端着一杯秘酿慢悠悠地喝着，察觉到刻律德菈的目光，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 “吟风爵。” 维吉妮娅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站起身，朝刻律德菈微微欠身。 “起草一份战书送到奥赫玛。” 刻律德菈端起桌上新斟的酒，抿了一口，“让吕枯尔戈斯洗干净脖子等着。” 维吉妮娅嘴角弯了一下：“是，陛下！” 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纸笔，在桌上铺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海瑟音抱着提琴，安静地坐在刻律德菈身侧，黑白交织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浅色的眼瞳里映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粉色光晕。 刻律德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海瑟音微微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抬眼，对上刻律德菈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琴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加悠扬。